卷城末刊

私册暗中建立,成为书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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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邮差那一下"是",在我心里悬了许多日,怎么也放不下。我一遍遍在心里演练,若哪日真能撬开更多细节,该如何措辞才不至于再逼他退到雾里去,可这份演练始终没有用武之地——那之后他仍旧夜夜投递,节奏与从前无异,仿佛那晚的坦白从未发生过,倒是我自己,每次触到那些绳结木片,都要多想上一阵。

与此同时,回信链上攒起来的东西也越来越多——除了他的绳结木片,还有旁的回信者陆续托来的只言片语,多是些进不了末刊、却又让人舍不得就此丢开的心事:一个老妇人托人捎来一句想对故去多年的丈夫说的话,一个孩子用歪歪扭扭的炭笔画了一幅谁也看不懂的图,说是要给"住在雾里的爷爷"。这些东西各自零散地塞在书坊的抽屉、案角、甚至我自己的衣袋里,越积越多,我时常半夜惊醒,忽然想不起某一件东西究竟收在了哪里,那种慌乱几乎不亚于墨晕本身。我这些日子一直惦记着盲校雠那句"结构与回响",忽然明白,自己迟迟没有付诸行动的那个念头,此刻已经到了非动手不可的地步——若再任由这些东西七零八落地堆在各处,迟早有一日会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哪件对应着哪桩心事。

我在书坊角落那面旧墙后头,寻着一处从前不曾留意的空隙,费了两夜工夫,借着深夜无人时一点一点凿开一道刚好能容一只匣子的暗格,凿的时候格外小心,怕动静太大惊动隔壁,也怕凿穿了墙面留下痕迹,往后被人看出破绽。外头拿一方旧木板掩着,木板边缘还特意磨得与墙面齐平,不细看根本发觉不出这里另有天地。

我把攒下的绳结木片、还有那几片记着灰邮差消息的焦木,那个孩子画的看不懂的图,一件件郑重地放进去,指尖划过每一件时,都要在心里默默想一遍它们各自背后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仿佛只有这样,才算是真正把它们妥帖安放。末了又取出一册空白的簿子,摆在最上层——往后但凡有什么进不了末刊、却又不该被纸蚀带走的东西,我便记在这册子里,权当是给自己另开的一处"末刊",只是这一处,从不必交给守匣女验看,也从不必顾虑配额,想写多长便写多长,想留几日便留几日。做完这些,我在暗格前坐了很久,忽然生出一种近乎心虚的踏实感——我知道这样做,多少是在这座城的规矩边上打了一个只有我自己看得见的擦边球,可我也清楚,若不这样做,我迟早要被那些无处安放的心事压垮,压得连自己该说的话都腾不出地方来说。

设好这处私册没几日,书坊里的日子倒也因此松快了几分——那些原本堆在明处、时时提醒我尚未处理的心事,如今各自有了归处,我写起寻常的末刊来,也不再总被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分神。可这份松快没能维持太久,我又一次想起塔心深处那道父亲的笔触残影。我想弄清那处地方究竟在哪里,是不是真能借着寻常的脚步走到,而不必每次都靠墨晕这种连我自己都无法掌控的法子。趁着一日盲校雠外出办事,旧室空着,我壮着胆子独自登塔,想沿着记忆里那片模糊的方位,摸索去第三层回廊看看。

塔内的石阶比白日更冷,纸蚀的气味也更浓,越往上走,四壁的字迹越是稀薄,有些地方甚至只剩下一片空白,看不出原本写过什么,倒像是这座塔把自己所有的记忆都收缩进了越来越窄的核心,边缘则任其空白下去。我一路数着石阶,数到第三层时,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生怕惊动什么。我刚拐进通往第三层的回廊入口,便被值守的夜巡人拦住——他显然认得我,手里的灯笼晃了晃,映出他脸上那种例行公事般的警惕,语气却没有半分通融,只说"末刊人不得入塔中段",这是老规矩,纵是持证书写人也不例外,除非另有盲校雠或守匣女签发的通行凭据。

我试着解释来意,说只是想印证一处旧日记忆,并非要窥探什么机密,他却只是摇头,说职责所在,不能因私情放行,「便是校雠先生亲自领着人来,也得先报备,你这样孤身闯进来,说轻了是逾矩,说重了,够记一笔的。」态度虽不算凶,却也毫无商量的余地,径直把我劝出了回廊入口,还目送着我下了半层石阶,才转身回去继续值守,显然是要确认我真的离开了才肯罢休。

我心有不甘,退到回廊外侧那片略显开阔的地面时,脚下忽然踢到一点微凸的痕迹。借着廊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我蹲下细看,是一枚已经消解大半的墨点,落在冰凉的石面上,边缘早已模糊,只剩中心一小点还勉强能辨出深浅,压痕的宽度却出奇地眼熟——那是父亲惯用的笔尖才会留下的宽度,我自幼看他写字看惯了,一眼便能认出,连落笔时那种略微偏斜的习惯角度都对得上。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那点残痕竟没有像寻常纸蚀那样一触即散,反倒还留着几分韧性,像是被某种更缓慢的力道所侵蚀,而非寻常的时日消磨——这让我想起盲校雠那句"结构会留得更久些",莫非这石面上的墨点,也和他所说的古卷一样,留下的并非字迹本身,而是落笔那一瞬的力道。我不敢在原地耽搁太久,怕方才那名巡人回头查看,只匆匆用指尖沿着那道痕迹的边缘比划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小心地把它连着底下一小片地面的浮尘一并刮起,用随身带的布仔细包好,揣进怀里,这才不甘不愿地转身下塔,一路上心跳得比爬塔时还要急促几分。

一路上我反复想,父亲当年究竟为何要深入塔中段这样一处连持证书写人都进不去的地方,又是在怎样的情形下,只来得及落下这一点墨痕,便再没能继续写下去——是被人发觉后仓促离开,还是那一瞬他自己也未曾料到,笔尖会这样猝不及防地停住。这个念头和水渠边巡人那句"你要真想去,得想清楚自己是为了取材,还是为了别的"叠在一处,让我心里那点不安又添了几分——我这一路走来,已经不知不觉从单纯的取材,滑向了一场连自己都说不清尽头的追寻,而这场追寻的每一步,似乎都在把我引向同一处地方,同一个人。

真正让我重新审视这份追寻分寸的,是又过了几日之后收到的一封回信。那是一位素未谋面的回信者托灰邮差带来的口信,绳结打得格外密,密到我数了三遍才数清那些结的数目,我摩挲良久,隐约辨出其中藏着一句极深的悔意,那种密不透风的打结方式,与先前那些急促或绵长的节奏都不一样,倒像是一个人把千言万语反复咀嚼过后,终于压缩成了这一小段绳结,再也挤不出更多的话来。

恰在那夜,我又一次因连日的疲惫而滑入墨晕——那些天为了塔中那枚墨点残痕的事反复思虑,睡意比往常更浅,墨晕也来得比往常更频繁。眼前浮出的画面,竟与那绳结所暗示的情绪高度吻合——一个人站在某处,光线昏暗,看不清具体的场景,只见那人嘴唇翕动,眼神里翻涌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挣扎,却终究没有把那句话真正说出口,只在心里过了一遍,便咽了回去,喉结动了动,那句话就这样被生生咽回了原处。

我坐在案前,握着笔,一时进退两难。若把这幅画面写进末刊,那句连当事人自己都未曾真正出口的话,便要第一次被公之于众,字字句句都像是我替他说的,而非他自己说的——这已经越过了那道"不伪造、不臆测他人未说出之言"的底线,纵然画面再真切,纵然我再确信自己所见不假,这终究不是我该擅自替人做的决定。何况我此刻的处境正与灰邮差那夜何其相似——他守着不将口信内容转告他人的底线,纵是对我这样的托付对象也不肯松口,我若转过身就把别人未曾出口的话公之于众,岂不是把自己刚刚敬重过的那份操守,转手就践踏在了自己脚下。

这份念头让我提笔的手停在半空,久久落不下去。我想起父亲那句"敷衍的字消散得比认真的字更快",忽然觉得,若我此刻贪图这一篇的分量,写下这句本不该由我说出口的话,那便是另一种敷衍,一种打着"真实"旗号的僭越——写得再动人,那也不是我的诚实,而是我借着别人的隐痛,成就了自己这一篇的分量。这样的交换,无论换来的配额有多难得,都算不得体面。

我最终把那幅画面按了下去,没有写进末刊,只在私册里悄悄记下这桩犹豫本身——不是记那句悔意的具体内容,而是记我此刻这份"决定不写"的心情,权当是提醒自己,往后再遇上类似的诱惑,也该记得今夜这份克制从何而来。写这段记录时,我特意换了一种更简省的笔法,只记要点,不记细节,像是在提醒自己,连这份私册,也该守着分寸,不能因为它不必交给守匣女验看,便毫无顾忌地把别人的隐痛一股脑倒进去。

那一夜的末刊,我另写了一段无关痛痒的市井小事——巷口一位老妇人如何将晒了半日的萝卜干收进坛子,末尾问了一句关于时令的闲话。交出去时心里清楚,这一篇多半入不了选,可我并不后悔——有些东西,认得就够了,不必都说出来,这话是盲校雠说的,此刻套用在我自己身上,竟也贴切得很。守匣女验看那日,只扫了一眼便随手搁到一边,神情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大约是没料到我这几日接连写出"僭越"之语后,忽然又交上这样一篇毫无锋芒的东西,她似乎想问什么,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回到暗格前,我把那片父亲的墨点残痕也一并收了进去,与那些绳结木片放在一处,特意用一小片布单独垫着,不与旁的东西直接挨着,像是要给它留出一份格外的郑重。这一夜的私册,比往常都要沉——不是分量沉,是心里那份反复权衡的疲惫沉。我数了数暗格里已经攒下的物件,绳结、焦木、那幅看不懂的图、还有这枚墨点残痕,各自都对应着一份进不了末刊、却又不肯真正消散的心事,忽然觉得,自己此刻守着的,竟也隐约有了一点"结构"的意味——不是语匣那样的声音共鸣,而是这些实实在在的、带着痕迹的东西,静静地叠在一处,各自沉默,却又彼此呼应。

我合上木板前,最后看了一眼那册空白的簿子,忽然想,若父亲当年也曾在某个深夜,面对过类似的犹豫,不知他最终是选择了写,还是选择了像我今夜这样,把话咽回去。这个念头让我在暗格前又多坐了一会儿,直到窗外传来早市第一声隐约的动静,我才起身,将木板重新掩好,动作轻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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