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拍

妹妹右掌被井沿青苔吸住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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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那句「这份险,别再一个人去担了」,妹妹听进了耳朵里,却没能,真正听进心里。夜里的洗衣石槽,如今,姐姐总要陪着,寸步不离,她便换了个地方——趁姐姐揽活未归,独自,又去了井沿。

那两枚咬合的青苔印,这些日子,缠得她夜夜难安,睡梦里,指节一下一下,无意识地叩着,连她自己,都被这份节律,闹得心浮气躁。她心里存着一份,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执念:若能寻着法子,把它们,彻底剥离,往后,便再不必,替这座城,白白担着这份,说不清由来的负累。姐姐这些日子,为她这只手,添了一层永久的暗伤,她瞒着旁人,把这份愧疚,藏在心里,翻来覆去,没敢说出口,只想着,快些,把这桩事,了结掉,也好让姐姐,少替她担心一分。

她走到井沿,四下望了望,确认无人,才蹲下身,将右掌,连同掌心那两枚印记,一并,压进井沿那片,常年潮湿的青苔里。

这一回,没有阿漪隔着老远,听出她的动静;墨司与阿漪,都在外城另一处盐斑,忙着清点;老庚虽也在巡查途中,却被盐堆里,新冒出的一星微光,引去了西岸——竟没有一人,察觉,她此刻,正独自,蹲在这处。她心里,其实,也隐约,明白这份侥幸,来得不易,若换作往常,阿漪那双,能听七步之外的耳朵,多半,早已,循声赶到,此刻,却恰好,谁都不在——她说不清,这算不算,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细想的,纵容。

掌心刚一压实,那股吸力,比石槽那回,凶猛了不止一倍。她想挣脱,却挣不动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掌纹由青转白的时候,足足拖长到了十一息,比先前那回,又多熬了两息,才堪堪,松开。

待她甩着,早已麻透的手,仓皇起身时,才发觉,那两枚印记咬合的缝隙间,竟裂开了一道,极细的口子,缝里,渗出一缕,比先前都要淡的字砂微光。她凑近细看,那光里,竟隐约,浮出几个音节的轮廓——像是,某句她从未听过的方言,正借着这道裂缝,一点一点,往外,渗透。

她这才明白,字砂,如今,已不满足于,只在她掌心,留下印记,竟学会了,借活人的手,去复制旁人的话语。她惊出一身冷汗,慌忙将手,缩回袖中,一路,跑回家去。

到家时,姐姐尚未归来,她独自坐在灶前,望着自己那只,仍隐隐发白的掌心,越想,越觉得后怕——若这道裂缝,往后,还要继续渗出旁人的话语,那她这只手,往后,怕不是只能,替这座城,无休止地,转述下去。她动了一份念头:阿漪那句「三步之外」的警告,看来,已经,拦不住这道口子了,往后,怕是得,另寻旁的法子,只是,这法子,究竟是什么,她自己,也想不真切。她把手,藏进袖中,坐到姐姐归来,也没敢,把今夜的事,说出口。姐姐进门时,见她坐在灶前,神色有些恍惚,只当她是白日操劳累了,替她盛了碗热汤,便催她早些歇下,全然没有察觉,妹妹袖中,此刻,正藏着一道,连她自己都还没想好,该如何面对的裂缝。

——

墨司完成一封誊抄,搁下深寒墨,正欲起身,忽觉空气中,残留的字砂微粒,正朝阿漪耳中那缕吐声,缓缓靠拢——一次极短暂、却清晰可辨的同步脉动,就这样,凭空,浮现了出来。这封誊抄,方才耗去了他一段模糊的童年记忆,他还未及细想,失去的究竟是哪一处光景,眼前这阵脉动,已经,抢先,攫住了他全部的心神。

「你也听见了,」阿漪低声道,侧耳凝神。

墨司点头,伸出那只,此前抹去童年记忆的手,想要记下这次脉动的完整波形——不是为了留存这段声音,而是想借此,确认他与阿漪之间,这份听写关系,是否,还能撑得住下一次誊抄。他这几日,隐隐有种预感:往后要誊抄的东西,会越来越沉,若连这样一次寻常的同步,都接不住,那些更深的誊抄,只怕,更难,撑得过去。

阿漪也伸出手,与他,十指相扣。这些日子,她已渐渐习惯,用这样的方式,去替代那份,早已敲不出的节拍——两人的手,一旦相握,便像是,重新,接上了一段,本该由指节完成的对话。

往日,他们的节律,向来,是「她先听到,他后写下」,可这一回的脉动,没有半点先后之差。阿漪无从以「听」起步,墨司也无从以「写」收尾——两人,头一回,在同一条节律上,双双,失了分工,像是同时,伸手,去接同一滴水,却谁也,接不住。

三个呼吸后,那阵脉动,骤然,消失,两人这才,松开彼此,紧扣的手。方才那三息,墨司只觉得,自己与阿漪之间,那条素来清晰的先后次序,忽然,全乱了——他伸手去写,却不知该写什么;她张口欲听,却已无声可辨,倒像是,两人,同时,被推到了台前,谁也没能,抢先,开口。

「没接住,」阿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笑,「往后,若还有这样的脉动,我这右耳,怕是只能,听得这一段频率了——旁的,怕是,再进不来了。」

墨司沉默片刻,低头,望着自己那只,右手——右颊那道纹路,仍记得师父窗前,那片本不该是夜色的青白,只是,此刻,他无论如何,也调不出那份记忆了。

「下一次誊抄,」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我该用左手了——这只,右手,怕是,扛不住了。」

阿漪握住他那只,早已彻底麻木的左手,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只手,贴到自己脸颊边,静静,感受着那份,早已没有温度的触感。她明白,这份「谁先动,谁便替对方付代价」的默契,往后,只会,越缠越紧,再难,松开分毫。

「墨司,」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若有一日,我们两个,都听不见、也写不出了,你说,这座城,还会不会,记得,我们曾经,替它,担过这些?」

墨司一时没有作答。他望着窗外,那片他早已看不出颜色的黄昏,好一会儿,才低声道:「许会忘,可这些代价,总归,是真的付出去过——就像这些字砂,忘不了我们,我们,也未必,非要,指望它,替我们,记着什么。」

阿漪笑了笑,没再多说,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两人就这样,在渐暗的屋子里,坐了许久。窗外,风渐渐大了起来,卷着几片枯叶,扑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响动,倒像是,这座城里,那些他们此刻还未听懂的心事,也在,悄悄,叩着门。

——

那口枯井的消息,尚未传到老庚耳中,他这几日,仍照旧例,独自巡查潮线。自打知道渔民之母与亡兄,早年曾在同一处盐场做工,他这些日子,反倒,比先前,更勤于跑这一趟——总觉得,若真要拼凑出亡兄当年的模样,唯有这处棺前,最能,让他,静下心来,慢慢想。

窗口期又至,他这一回,却没再,将寒玉,浸入棺底——那玉,前几轮,已被字砂,吸过一轮,如今贴肉收着,连回应,都听不真切了,他不敢,再拿它,去冒险。这几日,他怀里那块玉,越发透明,他心里,也隐隐清楚,这份透明,迟早,有一日,会耗尽最后一丝底色,那时,怕是,连亡兄这最后一件遗物,都要,彻底,从他手里,溜走。

他改了法子,蹲在棺前,抬起左手,用指节,敲出亡兄生前所授的「听砂」节拍——那节拍,向来,只对活人足音有效,对这堆无生命的字砂,从来,没有过回应。他这一敲,本也没抱多少指望,只是想,试一试,看这堆已降至一指厚的字砂,是否,还有半点,可听的余地。

井口那头,传来的回响,竟比棺内的回声,慢了整整五息——他数着这五息,一息一息,数得极慢,仿佛,怕自己,稍一分神,便要,错过这份,来之不易的回应。

老庚一凛,蹲低了身子,凑近细听——这份延迟,比他先前,在别处听过的,还要更沉,更滞,意味着,井底,还藏着一层,更老的字砂,老到,连师父生前,都不曾,真正清理到。

他咬牙,又敲了一记,想探个究竟——这些年,他清理字砂无数,从不曾,真正问过,这堆物事,是否,也有话,想对他说。这一回,节拍,第一次,被字砂「听见」——只是回应他的,不是沉降,而是一阵,从井底,向上涌起的极淡脉冲,猝不及防,将他左手中指的第二指节,当场,冻成一片青白,与墨司左颊那道纹路,一般无二的颜色。

老庚倒抽一口冷气,望着自己这只,骤然失色的手指,好一会儿,没有动弹。他这些年,右手中指,早已是听兄长专用的听桥,如今,连左手,也添了一处,与旁人共色的痕迹——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座城里,怕是每个人身上,迟早,都要,长出这样一处,彼此呼应的印记,直到,谁也分不清,哪一处伤,究竟,原本,是自己的。

他低头,望着棺盖上,那层已不足一指的字砂,忽然想起,师父生前,也曾这样,一次又一次,对着这堆物事,敲敲打打,想必,也曾,摸到过,这层更老的痕迹,只是,终究,没能,赶在自己倒下前,把它,彻底探清。他把左手,缓缓,收回怀中,与右手,一并,贴在胸口——两只手,如今,都添了各自的伤,倒像是,兄弟俩,分别,替这座城,扛下了各自的一半。他起身,望着渐渐涨起的潮水,喃喃念了一句,那句他常挂在嘴边的话,只是,这一回,声音,比往常,轻了许多,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也像是,说给井底那层,还未听懂的老字砂听的。

暮色渐浓,他缓缓,往灯塔方向走去,左手中指那处新添的青白,与右手那截,早已熟悉的听桥,一并,垂在身侧。他想起,方才那阵,从井底涌起的脉冲,与今日渔民所说的老盐场旧事,隐隐,似乎,也牵着一根,他还未理清的线——这座城的地底,究竟,还压着多少层,这样的老账,他不敢细想,只知道,自己这双手,怕是,还要,继续,替这座城,一层一层,往下,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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