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拍

墨司被迫中止誊抄;老庚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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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寂静窗口只剩最后两炷香的光景,墨司回到铺子后院,整理此前留下的一处听砂印——那是他早年,随手记在墙角的痕迹,年深日久,早已蒙尘,如今,才第一次,认真核对起来。他这才发现,那句「第七拍之后还有一拍」,原来,并不来自守钟童的师父一脉,而是,来自他自己的师父:师父临终前,曾在后院那口早被字砂填平的枯井底部,留下一截,被故意封存的「第八拍」起手式。

他心头一震。这口枯井,他自打接手铺子起,便一直,当作寻常废井,从未细看——这些日子,他四处寻访师父之死的真相,走遍海滩、水门、钟室,却从未想到,答案,竟一直,埋在自己天天路过的后院角落,近在咫尺,却被他,视而不见了这许多年。

他蹲到井沿,望着那层薄薄的浮砂,忽然生出一份,近乎荒唐的悔意——若早些留意,是否,许多代价,本可以不必,白白付出。他压下这份心绪,取出深寒墨,准备将这截起手式,完整誊抄下来,作为往后调整钟声序列的底牌。他这些日子,早已习惯了,每有新的发现,便要先想着,如何将它,纳入这场,日渐庞杂的拼图,而不是,先问一句,这代价,自己是否付得起。

「等等,」阿漪的声音,忽然在他身后响起,带着一份少见的急切。她这几日,左眼角那圈青苔斑,已蔓延至眉梢,闭眼盲听的距离,也扩到了七步之外——此刻,她正是凭着这份本事,隔着老远,便听出了,墨司落笔前,那处井底,藏着的东西,不对劲。

她快步走近,闭眼细听,眉心,越蹙越紧。「这起手式里,嵌着一道静音,」她低声道,「跟塔基那颗心,反着跳,完全同频——你若强行誊抄,丢的,怕不是哪一段记忆,是你打小,攒下的整副听桥。」

墨司握着深寒墨的手,僵在半空。他明白,阿漪说的「听桥」,是他这些年,赖以辨认字砂、与阿漪对听的全部根基——一旦没了,他往后,怕是要与这门手艺,彻底断绝。他望着笔尖那滴,尚未落下的墨,久久,没能下手,终究,还是缓缓,收了回去。

「中止,」他哑声道,「这截,不能碰。」他缓缓,将深寒墨,塞回怀中,指尖仍在微微发颤——方才那一瞬,他几乎,已经落笔,若非阿漪那一句,此刻,他怕是已经,把自己往后听写的根基,尽数,赔进了这口枯井里,连后悔的余地,都不会再有。

阿漪走近,蹲到他身侧,伸手,轻轻按住他仍在发抖的手。「这截话,」她低声道,「既然师父,肯用这般法子,把它,锁得这样死,想来,也不是让人,这么轻易,就能听全的——你若真为它,赔上整副听桥,往后,怕是连我这句话,都听不见了。」

墨司点头,没有作声,心里却明白,这份克制,比誊抄本身,要难上许多。

老庚也在场,闻言,没有多说,只是走上前,蹲到井沿,将自己那截,早已成了永久听桥的右手中指截断面,贴到井壁上,静听了半息。

他听着,听着,脸色,渐渐变了。

「这不是留给你的,」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份连他自己都未料到的震动,「这截起手式,是师父,留给我的。」

墨司怔住,望向他。老庚沉默片刻,忽然,第一次,在墨司面前,说起了一件,他压了多年的心事。

「你许是奇怪,我这些年,为何总是,话不多说,」他缓缓道,目光落在自己那截断指上,「师父临终那晚,把『别替我听』四个字,永久听进了我这截截面里。往后,我但凡想多说一句,这截断面,便会,替我,反着截断半息——话到嘴边,便先,被它,收回去半分。这不是我天生寡言,是他,替我,定下的。」

墨司望着老庚那只手,一时,说不出话。他忽然明白,这些年,老庚的沉默,从不是脾性,而是一道,他自己都无法解除的,永久嘱托——那些他曾以为,是老庚性子沉闷的时刻,原来,背后都藏着,这样一份,说不出口的挣扎。

「那……」墨司斟酌着开口,「师父留给我的那截,又在何处?」

老庚摇头,望着那口枯井,神色,也添了几分,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怅然:「我只听得出,这截是留给我的,你那截,若真存在,兴许,还压在别处,我这截断面,听不到那么远。」

阿漪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兴许,师父当年,本就没能,把话,说全——他留给你们二人的,或许,从一开始,便是两截,各自残缺的话,谁也凑不齐对方那半句。」

这句话,落在三人耳中,各自,都添了一份,说不清是失落,还是释然的滋味。墨司低头,望着那口枯井,井底那截未被誊抄的起手式,仍静静,躺在那处,像是一道,谁也不敢轻易再碰的伤口——他知道,这截话,往后,或许会一直,这样悬着,直到他,找到另一条,能不必以听桥为代价的路。

三人起身离开时,日头已经西斜,寂静窗口,只剩最后半炷香。老庚走在最后,回头,望了那口枯井一眼,忽然想起,师父生前,从不曾提过,自己后院还藏着这样一处,机关。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亡兄留给这座城的,又一重,还没来得及交代清楚的心事——只知道,这样的心事,似乎,还有不少,散落在这座城的各个角落,等着,被人,慢慢,一件一件,寻出来。

——

第六日入夜,妹妹背着姐姐,悄悄溜到水井旁的洗衣石槽,将那只早已被青苔咬合的右掌,浸入打来的洗衣水中。她这几日,睡梦里,总不受控地叩指,指节一下一下,敲在床沿,连自己都被那份节律,闹得睡不安稳——她心里存着一份念想:若能借这盆水,让掌上那两枚印记,与自己的呼吸,重新对上,兴许,那份朝外吸人的劲道,便能,就此,散去。她没敢告诉姐姐,只趁姐姐熟睡,独自摸黑出门,一路,把脚步,放得极轻。

夜里的洗衣石槽,空无一人,只有月光,斜斜地,铺在水面上。她蹲下身,望着自己那只掌心,两枚青苔印,正微微,一开一合,像是随时,会咬合成一处。她深吸一口气,把手,缓缓,伸了进去。

水刚一触到掌心,那两枚印记,猛地,将井底的「吸」声节律,尽数,传入她掌中——她整只右手,霎时,不受自己控制,以一种与桌下薄壳完全相反的「吐」声节律,开始,拍打水面。

水花四溅,一颗,径直,溅上了洗衣妇的左眼角。

洗衣妇猛地闭眼,待再睁开时,才觉出,左眼的视力,似有一层薄雾,蒙了上去——那份视力,往后,每逢阴天,便再也,清晰不起来了,恰与老庚右眼那份代价,遥遥对应。

「姐,」妹妹又惊又怕,慌忙抽回手,「我不是故意的……你怎么会……」她这才发觉,洗衣妇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显然,早已察觉她夜里,总爱独自往外跑,今夜,索性,跟了出来。

洗衣妇没有责怪,只是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将妹妹那只,仍在无声颤动的手,紧紧握住。她这只左眼,往后,怕是再也,看不清阴天里的光景了,可她心里,竟没生出多少怨怼,只有,一份,说不清由来的心疼——这些年,她一个人,拉扯着妹妹,见惯了这座城里,人人都要,付出些什么,如今,轮到自己,倒也,没觉得,有多难以接受。

「往后,」洗衣妇轻声道,「这份险,别再一个人去担了。」

妹妹低着头,没有作声,只觉得,姐姐这只手,握得比往常,都要紧上几分。她望着水面那圈,久未平息的涟漪,忽然觉得,这座城里,谁都在,替谁,悄悄,担着一份,本不该由自己来担的代价——只是这份代价,如今,也悄悄,落到了姐姐身上,成了她这些日子,最不愿看到的模样。

——

预演刚过,那阵「七拍齐响、第五拍由塔壁吐声垫底」的回响,顺着内城水门的缝隙,倒灌了进来。裘不言那堆瓶片,立刻,把这段回响,转译成了一句方言——竟是他亡父临终遗言的下一句。

他脸色骤变。这些日子,那堆瓶片,早已不是寻常货色,倒像是,他自家血脉的一方灵位,容不得他再视若无睹——他这门手艺,靠的是把别人的秘密,稳稳封住,如今,轮到自家的秘密,被人这般,堂而皇之地,倒灌出来,才知道,这份滋味,有多难咽。他咬牙,念出裘家从未外传的暗语,想将这段遗言,彻底封死。

暗语刚出口第一个音节,瓶片堆,便以反向吐声,将这暗语,原样,重复了一遍,径直,向水门外,辐射开去——内城至少三名商贩,闻声驻足,听了个正着。

持秤商人也在场,脸色,一时,也僵住了。

裘不言别无选择,只能当着他的面,将瓶片,一块一块,拾起,吞入腹中——每一块碎片,滑下喉咙,都逼得他,吐出一段,他本不愿外人知晓的、关于亡父临终情景的画面:亡父躺在一张他从未见过的窄床上,嘴唇翕动,说着一句,他此刻才第一次,完整听清的话。他吞一块,白一分脸色,碎瓷划过喉咙,带出细微的血腥味,他也顾不上,只是继续,一块接一块,往下咽,直到十几片碎瓷,尽数,落入腹中,才终于,直起身,喘着粗气,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你这是……」持秤商人望着他,面色如土,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裘不言没有答话,只是抹了抹嘴角,声音,再开口时,已然,变得沙哑了一档,往后,怕是再回不去了。他忽然觉出,腹中那些瓶片,正以一种与塔壁吐声同频的节律,微微,起伏着,像是,他这具身子,从此,多了一处,替瓶存声的地方。

持秤商人望着他,退后半步,眼神里,那份轻蔑,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一份,他自己也压不住的忌惮——这一日起,他再不敢,主动,寻裘不言,谈任何交易。他转身离开时,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走出老远,仍能听见,裘不言那阵,压抑的干呕声,断断续续,追在身后,久久,不曾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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