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拍

守钟童右耳低频听力下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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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预演开始前约一刻钟,守钟童独自走上第七级石阶,想再确认一遍,方才那处古怪的动静,究竟是不是他的错觉。这些日子,他脚下的每一级石阶,几乎都留下过某种代价的痕迹——鞋底磨去的那一角、指节添上的悬桥,此刻,连这道阿漪随手刻下的符号,似乎也要,添进这份名单。

阿漪先前刻在石阶表面的那组心跳节拍符号,此刻竟未如往常那样,被风沙磨平,反倒像是被字砂反向填实,凹成了一道浅浅的槽。他俯身细看,那道凹槽内侧,正渗出一丝极轻的“吐”声,节律与桌面薄壳分毫不差,只是这一处,发的是气,不是吸。

他心念一动——第五记的音色,先前虽借这道符号勉强补上,终究不算稳妥,若能借着这处新生的凹槽,找一段更扎实的替代音,往后这套序列,才算真正立得住脚。

他将钟槌对准凹槽,正要落下,那处凹槽,忽然像是活了过来,主动伸出一股极细的吸力,绕上他的右耳,径直,吸走了一层他所剩无几的低频听力,作为发动的燃料。

他闷哼一声,脚下一个趔趄,勉强扶住石阶栏杆,才没有跌倒。耳中那层低频的声响,骤然黯淡了一截,连塔外风声,都变得模糊起来。

可与此同时,那道凹槽,也如愿地,回馈出一段可听的音色——虽仍带着几分粗粝,却足以填补第五记那处,多日悬空的空缺。

第二次预演,就这样,完整地走了一遍。七拍齐响,只是第五拍这一记,底下垫着塔壁那声“吐”,听来更沉,也更绵长。守钟童站在钟槌余韵未散的钟室里,右耳嗡嗡作响,高频与低频的听力,此刻都已残缺,几近半聋,可他望着这套终于走完整的序列,心里那份连日的焦灼,倒是难得地,沉淀成了一种近乎苍凉的平静。

他侧耳,试着分辨窗外传来的市声,却发现,许多细碎的声响,此刻都已模糊成一片,唯有极响、极近的动静,才能勉强,穿透这层缺损,落进他耳中。这份变化,来得突然,却也在他意料之中——这些日子,他早已隐约觉出,这具身体,正一步步地,朝着“半聋”这个结局,走去,只是没想到,这一日,来得这样快。

他想,这道底音,说到底,是阿漪的符号、字砂的凹槽、他自己的听力,三方合谋,才凑出来的东西——这份代价,往后每一次正式敲击,都要由他一人,独自承担。他望向塔外,隐约能望见外城的方向,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往后但凡再见到阿漪,他大约,都会不自觉地,偏过头去,用这只受损更重的右耳,对准她——仿佛这样,便能替这份共谋,留一个看得见的记号。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耳,那处早已听不真切的边缘,此刻,连风声都要分辨半晌,才能拼凑出个大概。他想起自己被选中当这守钟童的那年,长辈说他“耳朵特殊”,那时他只当是夸赞,如今才渐渐咂摸出,这份特殊,原来从一开始,便是要他,拿这具身体,慢慢地,去偿还这座城,欠下的账。他没有再多想,转身,将钟槌重新挂回架上,脚步比来时,沉了几分,走下石阶。

——

差不多同一段时辰,灯塔守墓人墓室里,老庚独自走了进去。

他那只右眼,自那夜直视秤盘上的字砂微光后,已经彻底失明,此刻步入墓室,深一脚浅一脚,倒比先前更添了几分吃力。他走到亡兄棺前,俯身,伸手探向棺底——那里的字砂层,他记得清楚,此前一直厚达三指,此刻,却只余两指,仿佛第一次预演的钟声,已经悄悄地,饮去了一层。

他心里一紧,担忧这层字砂,若继续消减下去,往后正式敲击时,怕是要因量不足,误了大事——这些日子四人结盟,反复核对的种种迹象,无不指向一处:塔根、棺椁、字砂堆积,本就是同一套机制上,环环相扣的几个节点,任何一处出了差池,怕是要牵连全局。他取出贴身的寒玉,想借它的力,将棺底残余的字砂,重新吸拢回来,以防万一。

寒玉刚一贴上棺底,却像是反了性子——不是吸,而是吐,一股极轻的字砂,顺着寒玉的纹路,径直,朝外涌了出去。老庚大惊,想要收手,那股吐势,却丝毫不减,棺底那层字砂,在不到半炷香的工夫里,从两指,骤降至仅剩一指。

他慌忙将寒玉收回,紧紧贴回自己胸口,望着棺底那层薄得几乎见底的字砂,忽然,福至心灵般地,想通了一件盘桓多年的旧事。

师父当年,或许根本不是被字砂活埋而死。

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的墓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不是被字砂压住的……他是自己,把体内的字砂,往外吐的。」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压不住了——多年来,众人皆以为,师父死于字砂过载,是被动地,被自己誊抄出的字砂,慢慢掩埋致死。可此刻这具棺椁的反应,分明在告诉他,那具身体,临终前所做的最后一件事,不是被掩埋,而是主动地,将自己体内积存的字砂,尽数吐入棺底——像是在用生命最后的力气,替这座城,多清理出一分空间。

墓室四壁,无人能听见他这番低语,可就在他说完这句话的瞬间,墓室石壁内侧,悄然浮出一道极细的弧形裂痕——那形状,竟与许久之前,灯塔墓园入口那道石拱内侧,风卷字砂刻下的非人为弧痕,遥相呼应。

老庚望着那道新裂痕,久久伫立。他知道,这个推断,一旦成立,往后追查师父死因的方向,便要彻底改写——那不再是一桩单纯的意外,而是一场,他至今猜不透缘由的,主动的牺牲。这份沉甸甸的推断,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起,只是独自,将它收进心底,与那截海滩木桩、那枚寒玉信物,放在了一处。

他伸手,抚过棺木冰凉的边沿,想起亡兄临终前塞进他手心的那枚寒玉,与那句他至今未能完全听懂的、更像未写完的道歉的话。此刻,他忽然生出一个新的念头——那句话,会不会,原本就不是道歉,而是解释,只是当年他年纪尚轻,又惊又痛,没能听全。若师父当真是主动吐砂而亡,那临终前想对他说的,或许不是“对不起护不住你”,而是“我这么做,是有缘由的”。这个念头,让他心里那份压了多年的愧疚,第一次,松动了几分——只是这份松动,还太过模糊,他也不敢,轻易全信。

墓室外,天光渐亮,他这才发觉,自己竟在这处,独自站了小半个时辰。他最后望了棺椁一眼,转身,一步步,摸索着,走出了墓室。清晨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咸腥的潮气,他站在墓室门口,深深吸了一口,忽然觉得,这些年他所清理的,或许从来不只是外城海滩上的字砂,还有,他自己心里,那层比字砂更难以清扫的沉积。

——

第三名少年将盐坯撒入暗渠的次日夜半,持秤商人又寻上了他。

「上回那截,」持秤商人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既已顺利交了货,这一回,另有一截,还得劳你亲自跑一趟,直接送到裘不言的暗格里去,不必再经旁人的手。」

少年心头一紧——他上回那截,分明是撒进了暗渠,任水流冲走,可这份实情,他不敢说出口,只能低头应下,接过那截同样以旧布包好的盐坯,独自往闸口方向去了。

闸口那处,自那夜瓶身碎裂之后,裘不言已甚少再往那边走,此刻听闻少年求见,几番犹豫,才勉强应了——他这些日子,总疑心自己每近闸口一步,便要再听见一句不愿被人知晓的旧话,能不去,便尽量不去,只是这一回,少年既已寻上门来,若再推拒,反倒显得,此地无银。少年将那截盐坯,塞进暗格时,裘不言指尖不慎触到布角,忽然闷哼一声,捂住了自己那道尚未痊愈的左眼旧伤——那处伤,自那日反弹的剥离音裂开后,便时常无端作痛,此刻,竟像是被这截盐坯,勾动了一般,疼得他脸色发白。

少年见状,慌忙退开,转身欲走,却在暗渠边,不慎遗落了先前持秤商人给他的那枚缺口铜扣。

恰在此时,持秤商人巡至渠边,拾起了这枚铜扣,就着夜色,细细端详,忽然认出——这正是自己先前交出去的那一枚。他心念一动,将铜扣与方才少年送去的那截盐坯,遥遥对照,竟发现,铜扣的缺口朝向,与盐坯吸口的朝向,分毫不差,互为镜像,仿佛本就该拼合成一处。

「这东西,」持秤商人喃喃自语,「原来不是一次性的信物……是我们家族,用来辨认自己人位置的耳朵。」

他抬头,想寻少年确认,却见少年正呆立在渠边,望着自己空空的手掌,一脸茫然,仿佛方才那一趟差事,从未在他脑海里,留下过半分痕迹——他已彻底忘却,自己方才究竟送了什么、去过哪里,唯独双脚,还固执地,记得一条通往闸口暗格的、再熟悉不过的路。

持秤商人望着少年这副模样,心里那份先前的得意,忽然淡了几分,换上一层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情绪——这枚铜扣,既是他家族辨认自己人的耳朵,那此刻,少年这具丢了半段记忆的躯壳,算不算,也悄悄,被这只耳朵,认作了自己人。他把铜扣收进怀中,没有再多问,只是伸手,替少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罕见地,没有再提起半个字的差事,只领着他,往来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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