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拍

阿漪不再争辩,而是以指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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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三个拾荒少年趁着夜色,悄悄摸到了墨司小屋门槛外。

他们盯上这处地方,是听巷子里的闲话传出的风声,说这户人家门槛下的字砂,比寻常渗漏更浓、更纯,若能挖走一捧,转手卖给内城的收货人,够他们吃上好些天。为首的少年打着手势,另外两人蹲下身,用短刀小心撬着门槛外那处渗痕,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动屋内的人。

阿漪原本歇下不久,隐约听见门外有极轻的刮擦声,披衣起身,推门便撞见了这三人。她认得这三张脸——正是先前在灯塔墓园南侧晒盐场,被老庚一句「埋的是你们父母的遗言」震退的那群拾荒少年,想来那次的震慑,终究没能让他们彻底死心。

三人猛地一僵,为首的少年很快回过神,索性也不再遮掩,直起身冷笑道:「这不过是块烂石头缝,你们两个也不吃亏,分我们一点又如何?」

阿漪没有立刻答话,只是蹲下身,伸手护住那处渗痕。她的手指冰凉,借着月色,一笔一笔在门槛外侧,重新凿下一块新的木片,封住那道刚被撬松的边缘。

「再挖,」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用的是外城老一辈的方言,「七日之内,必有一人失声。」

这话她说得并无把握,只是这些日子听多了字砂反噬伤人的例子,才顺口以此警示——她自己也说不准这句话究竟能不能应验,只盼这份含糊的凶兆,能吓退眼前这三个不知深浅的孩子。

为首的少年被她这话激出几分恼怒——他这些日子在外城混迹惯了,什么威吓的话没听过,越是这样含糊的警告,越让他觉得对方在故弄玄虚。他打量着阿漪,见她一副寻常外城女子的打扮,丝毫不见旁人传说中那些惊人的手段,心里那点畏惧便消散了大半。他嗤笑一声:「盲眼女巫的话,也配吓唬人?」说着一脚踏上前,鞋跟狠狠碾在那块刚刻好的木片边缘,碎屑四溅。

阿漪盯着那处被碾碎的木片边缘,没有再争辩,也没有动怒。她伸手,就着那道碎裂的痕迹,补刻了最后一笔——刀锋划过木料的瞬间,一段极轻的音色从刻痕深处逸散出来,顺着夜风,在屋外传出了约莫二十步远。

那两名跟在后头的少年,几乎是同时打了个哆嗦,不受控制地各自往后退了一步,脸上血色尽褪,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推了一把。为首的少年也是一僵,却强撑着没有退,只是脸色比方才更难看了几分。

唯有蹲在最后的第三个少年,神情却是一动,忽然弯腰,飞快地把那簇被碾碎的木屑,连着渗出的一点字砂,一并揣进了怀里,动作快得旁人都未及看清。

阿漪注意到这一幕,心里咯噔一下,还未及开口拦阻,那少年已经转身,混在同伴中间,匆匆没入了巷子的黑暗里。她认得那孩子——是这三人中年纪最小的一个,方才被同伴的怂恿裹挟着来,此刻却独独他,没有被那段音色吓退,反倒趁乱捡走了东西,这份反常,让阿漪隐隐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三人退走后,阿漪独自蹲在门槛前,望着手里剩下的半块木片,好一阵没有言语。她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自己指节刻下的声音,不只能在青苔上留痕,竟也能对活人产生这样一种近乎攻击的效力——那两个少年方才那份不受控制的退避,分明是被这段音色里裹挟的某种东西,直接击中了心底的怯意。这份发现让她既感到一丝护住了门槛的宽慰,又对自己身上这门手艺,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与厌恶:她从不愿伤人,如今却也成了能让人心生惧意的存在。

她起身时,望着那少年消失的方向,那簇被揣走的字砂碎屑,此刻下落不明,往后会惹出什么样的麻烦,她心里毫无把握。

差不多同一时候,晒盐场南缘的断流沟渠一带,老庚也再度遇上了这三个少年的踪迹。

那道先前未及截断的两指宽裂隙,这些日子里,被他们循着缝隙,撬出了第一块被字砂污染的盐坯,趁夜送去了东码头那位渔民的棚屋,换回半条咸鱼。老庚闻讯赶来时,只见渔民正手忙脚乱地,想把那块盐坯塞进一只旧葫芦里封存,也不知是从哪儿寻来的旧物。

「你又拿了什么旧东西装它?」老庚沉声问,语气里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自上次那只葫芦碎裂之后,他对这类旧物,已生出一种近乎条件反射的警觉。

渔民被他吓了一跳,讪讪地解释,说是自家祖辈传下的一只空葫芦,闲置多年,想着正好拿来封这块来路不明的盐坯,倒也没多想会惹出什么麻烦。话音未落,那葫芦外壁的横纹忽然应声裂开——与先前那只一模一样的走势,同一人的笔法。

老庚一把夺过那只裂开的葫芦,两半外壳还带着盐坯的咸涩气味,他的手因用力而微微发抖。

老庚的心猛地一沉。他凑近细看,裂开处内侧,果然又是那行小字:「勿于第七日下海。」

他站在原地,好半晌说不出话。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亡兄生前,竟在外城各处,散落着不止一件刻有同样禁忌的容器,仿佛早知道自己留下的警示,若只封存一处,迟早会被岁月或意外掩埋,唯有反复刻下、四处散布,才能确保这句话,总有机会被后人重新看见。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清理海滩时也曾捡到过零星几只不明来历的旧罐旧瓶,当时只当是寻常的潮汐遗物,随手归入了清理循环,如今回想,那其中会不会也藏着同样的字句,只是被他浑然不觉地,一并处理掉了。这个念头让他后背泛起一层冷汗——若真如此,那么亡兄留下的警示,恐怕已经被他自己,亲手毁去了不知多少份。

「这……」渔民也吓得脸色发白,「老丈,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该问的,别问。」老庚的声音低沉,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沉重,「往后你若再从这一带捞上什么旧物,先给我看看,别急着卖。」

渔民连连点头应下,双手接过那半截仍带着裂痕的葫芦,像是捧着什么烫手的东西,不知该往哪里放。

老庚转身望向那道未截断的裂隙,沿着薄脊又补了一铲,将那道缺口彻底堵死。他一铲一铲地挖着,动作比先前那次更用力,仿佛要把这些日子积攒的愧疚与不安,一并埋进这道沟渠里。他不再费心去追究那三个少年的去向,只是那份原本还带着几分怒意的追责,此刻已经彻底转成了一种更沉、更冷的执行——他不会再驱赶那些孩子,却也不会再为他们收拾任何一处烂摊子。这行禁忌,如今是他一人要扛起来的责任,与旁人的贪念、旁人的不知轻重,再无干系。

夜里,墨司的小屋,阿漪带回了一小截从洗衣妇妹妹衣领上剪下的青苔。她这些日子常去探望洗衣妇一家,一来是想确认腕间那道纹路有无异样,二来也存着几分弥补先前误会的心思。今日探望时,她无意间发现洗衣妇妹妹的衣领上,沾着一小片青苔——那截青苔昨夜还是湿润的常态,今晨再看,竟一夜之间干枯发白,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吸走了里头的水分,她心里一惊,当即剪下一小截带了回来。

「你拿深寒墨,在桌面薄壳上,把这截青苔的断面描一遍,」阿漪把青苔放到桌上,「我想看看,薄壳会不会认得出这种'被吸干'的模样。」

墨司依言取墨,就着那截青苔的纹理,一笔一笔描摹起来。他这些日子,指尖的麻痹已经让他握笔时,需要格外留神力道,才能维持誊抄一贯的工整,此刻描摹这样细微的纹理,更是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墨迹落下的瞬间,桌面下那层薄壳并未如预想中那样,将墨迹的凉意吸纳、熄灭,反倒是猛地一颤,将那截青苔断面的形状,整个反向吸入了壳内——桌面正中那处凸起,竟随之朝墨司左手无名指的方向,悄悄偏移了一指宽。

墨司下意识地缩手,却已经迟了。他那根本已麻木的无名指,麻痹的范围,此刻正顺着掌背,缓缓延伸到了第二指节。

「它没有躲,」阿漪盯着那处偏移的凸起,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用过的形容,「它是饿了。」

这两个字一出口,她自己也怔了一下——先前她与墨司谈起字砂,用的多是「诉求」「活性」这类还算克制的词,此刻脱口而出的这个词,却带着一种近乎生物本能的直白,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可细想之下,这个词竟比先前任何一种描述,都更贴近眼前这一幕。

墨司怔住。他望着自己那根麻痹范围又扩大了一分的手指,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那种来由不明的疲惫——如今这份疲惫,正一点一点地,也落到了他自己身上。

「它先前避着我们,是因为认得出我们身上的代价,」阿漪缓缓道,「可如今它又朝你倾过来,是因为它知道,你还愿意再付。」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敲在墨司心口。他望着那层薄壳新添的凸起,又望着阿漪,忽然意识到,他们二人这些日子里,已经渐渐从一对互补的搭档,变成了两个各自独立的承担者——她听见的,那些字砂想说的话,如今他这根渐渐失去知觉的手,或许已经无法再替她,一笔一笔地写下了。

「若真到了那一日,」阿漪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放得很轻,「我们就换一种法子搭档,不一定非要你写、我听不可。」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撑起来的轻快,仿佛只要说得云淡风轻些,那份正在逼近的可能,便能因此显得不那么可怕。

墨司望着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那只麻痹的手,与阿漪的手掌轻轻相贴——他触不到她掌心的温度,却能感觉到那份触碰本身,仍旧真实地存在着。他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失去的一样样东西:一段幼年记忆、一处触觉、一片色彩,如今连誊抄本身,都开始变得力不从心,可眼下这只手掌相贴的触感,是他仅剩的、还能确切感知到的联系,他不愿轻易松开。

两人相对无言,屋外,潮声隐隐传来,一如往常,却在这一夜,听着格外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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