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存之城

过客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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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铁区通往寒声区的这段路径桥,入口处向来人迹稀疏——沉铁区这一侧全是裸露的金属支架,桥面也带着经年氧化后的暗红锈色,与寒声区那边惯常的湿冷雾气比起来,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寻常人若非有事,极少愿意特意绕道来走这一段。桥身两侧的支架上,还悬着几盏早已废弃不用的旧信号灯,玻璃罩内积了经年的灰尘,风一吹,便发出细微的、几不可闻的哐当声,像是这座城市某处被遗忘的关节,仍在缓慢地、无人在意地转动着。

溯珩今日是为着一桩寻常差事,要往寒声区那边送一份新委托者的初次登记文书,脚步匆匆,行至桥入口时,天色已近黄昏,桥面上的锈色被余晖染得愈发深重。她这几日往来各区,脚下早已走出了几分近乎麻木的熟稔,倒也不曾细想,这道桥、这道她数不清走过多少回的桥,究竟还藏着多少她从未真正弄明白的规矩。

她体内这几日堆叠的重负,比往常更沉几分——三日结算的公函仍悬在头顶,柒阶那边的耦合设备也不知境况如何,加之连日奔走,她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绷得极紧的疲惫。行至桥面正中段时,迎面正巧走来两人,一男一女,像是相携出门办事的邻里,男子肩上搭着个半旧的布袋,两人边走边低声说着闲话,脚步不疾不徐。

溯珩略略侧身,让开道路,与那男子擦肩而过的一瞬——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体内那份长期堆叠的重负,随着这一次极轻的错身,无声无息地,晃动了一下,像是水面被投入一粒石子,泛开一圈几不可察的涟漪。

那男子却像是被雷击中一般,猛地打了个寒噤,脚步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

「怎么了?」身边的女子察觉他神色有异,忙停下脚步,伸手扶住他的臂弯。

男子怔怔地望着桥壁,那里不过是寻常斑驳的锈迹与凝结的水痕,可他的目光却像是穿透了这层表象,望进了某种旁人无法看见的景象里。「我……」他声音发颤,「我方才好像看见,桥壁上,有两个人的脚印,一大一小,正一步一步地数着数往前走,那步子……那步子明明不是我的,可我却觉得,自己好像也跟着一起数了那几声。」

「什么脚印?」女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桥壁上空空荡荡,「这上头什么也没有,你许是累糊涂了。」

「不是累。」男子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无端惊扰后的惶然,「那步子走得极稳,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教旁人数呼吸似的——一、二、一、二,我从未学过这样的走法,可方才那一瞬,我竟像是真的跟着走了一段,连脚底那种踩在悬空木板上的虚浮感,都清清楚楚地,就在我脚底。」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语气愈发不安,「那两个人影,一大一小,个头小的那个,脚步总要慢半拍才能跟上,像是还没走熟,可那个大的,总耐着性子,等她数完了那一声,才肯迈下一步——我说不清怎么回事,可就是觉得,那份耐心,看着眼熟得很,仿佛我小时候,也曾这样被谁牵着手走过一段。」

溯珩站在数步之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口猛地一沉——那男子描述的景象,隐约有种说不出的熟悉,仿佛某处深藏的角落,被这几句话轻轻叩了一下,却又怎么也想不起,那扇被叩响的门后,究竟藏着什么。她体内并无任何一段清晰记得的、关于数步教行的记忆,可那份莫名的熟悉感,仍旧固执地,在她胸口盘桓不去,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望向一处她自己也无法看清的旧影,连她自己惯常用来自我锚定的那句默念名字,此刻听来,竟也隐隐与那男子描述的「一、二」节奏,对应得有几分蹊跷。

她几乎是凭着一种职业性的本能,试着将自我拽回的技艺,极轻地运用了一回——指腹悄悄按住桥栏边缘冰凉的锈迹,低声在心里默念自己的名字,试图以此为引,将那段刚刚在这处桥面上骤然显形的步频印象,重新压回桥壁深处,不叫它继续在这名陌生男子的当下记忆里,扎下根来。

可这一次,她的技艺却全然使不上力。

那步频已经不是悬浮在半空、可被轻易拂去的残影,而是实实在在地,嵌进了男子此刻正在形成的、鲜活的当下记忆里——他方才那一瞬的惊悚、那份莫名的熟悉、身边女子焦急的追问,早已与那段步频交织成一段完整的、无法剥离的经历。溯珩几次尝试,都只是徒劳地触到那段记忆的边缘,越用力去拽,那步频反倒像是被搅动得更深了几分,嵌得更牢,仿佛她这份想要抹去痕迹的干预,反倒替这段本已飘忽的印象,重新钉上了一枚扎实的钉子。她这才明白,拽回的技艺终究是针对自己身体里的重负设下的,一旦这段东西已经落进了别人的记忆里生了根,她便再无正当的、不惊动对方的法子,能将其原样收回。她终究只能收手,任由那段不属于自己此刻能够处理的印象,留在了那名男子的记忆里。

「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样白。」女子仍旧担忧地望着他。

「我没事,」男子勉强定了定神,「兴许真是这几日太累了,眼花罢了。」他这样说着,语气里却带着一份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勉强,「只是这感觉,竟这样清楚,倒像是我曾经真的这样,一步一步数着,走过一段极窄、极晃悠的地方——我明明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

两人低声议论着,渐渐往桥的另一端走去,男子的脚步却比方才明显更谨慎了几分,仿佛怕自己一不留神,又会踩进那段陌生的节奏里。溯珩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认出了那男子的侧脸——数月前,也是在这道桥上,他曾因一时脚下打滑,险些坠入桥下暗涌,惊魂未定间,向她求助,她当时不过是随手施了一次极短、仅两息长短的承接,替他接走了那一瞬摔落的惊惧,让他能定住心神、稳稳走完剩下的桥面,事后连一句「多谢」都未及细说,两人便各自散了,她自己也早已将这桩微不足道的小事,忘在了脑后。

原来那一次两息的承接,竟不是全然干净利落地了结了——它像是在这男子身上,悄悄留下了一道极细的、连他自己都毫无察觉的余温,如今这道余温,成了她体内那段更深的、连自己都遗忘了的重负,借道而出的一处缺口。她望着他们的背影,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没入寒声区那侧的雾气,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忽然生出一种极为陌生的、职业性的羞愧——这些年,她承接过无数人的记忆,也曾在路径桥上,被迫支付过一段又一段,自己再也追不回的记忆作为通行费,可她从未想过,那些被桥吞下的东西,竟不会就此安分地沉睡在某处深库里,而是会像水一样,顺着这道结构,悄悄渗到别的、与这段记忆本不相干的人身上,在他们毫无防备的时候,冒出来,惊扰他们的心神,又不留下任何一个可以追责、可以解释的源头。

她与这名素不相识的男子之间,此刻竟多出了一种无形的、说不清该如何偿还的债——这债不像她与寒屿、与檀痕、与柒阶那样,有名有姓、有来有往,而是彻底单向的、连对方都不知情的一笔亏欠。往后这名男子若再想起今日这一幕,大约只会当作一场说不清缘由的、令人不安的错觉,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方才不经意间,替一个陌生的回声录者,分担了一小片,本该属于她自己、却早已被这座城市的规矩夺走的记忆。

她忽然想起这些年里,自己也曾在这道桥、或是别处的路径桥上,被迫留下过好几段再也追不回的东西——有的连内容都记不清了,只知道那处曾有过什么,如今只剩一片空茫;有的连这份「曾经有过」的知觉,也一并被夺走,彻底抹得干干净净,连自己都不知道该去哪里,寻回那份缺失的边界。她一直以为,这些被夺走的部分,不过是从她这里消失了,从此便与这座城市再无瓜葛,如今才惊觉,它们或许从未真正消失,只是换了个她无法追踪的方式,继续存在于某处,寄居在陌生人的身上,等着一个她永远无法预料、也无法阻止的时刻,重新冒出头来。

暮色渐浓,桥面上的锈色也一点点沉入了夜色里。溯珩重新提步,往寒声区那侧走去,怀中那份委托者的登记文书,此刻却像是变得格外沉重——她忽然想,若这道桥当真具备这样的迁移之力,那么这些年来,她已被夺走的、远不止那一两段珍藏的记忆,此刻或许正分散在这座悬浮之城的各个角落,寄居在无数个与她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身上,等着某个毫无防备的错身瞬间,悄然浮现,又悄然沉没,再无人知晓它们原本,究竟来自何处。

她走到桥的尽头,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段沉入暮色的桥面。方才那男子描述的、那道「数得稳、脚下就稳」的节奏,此刻仍在她胸口隐隐回荡,与她自己惯常低声念名字时用来自我锚定的呼吸节律,竟有几分说不清的暗合。她说不清这份暗合究竟意味着什么,只觉得心口有一处极轻、极钝的酸涩,说不出缘由,也无从追究——那扇被叩响的门,终究还是没有为她打开分毫,她只能带着这份莫名的怅然,将今日这一桩,与体内其余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重负,一并压了下去,继续朝着寒声区那侧,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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