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存之城

无人甬道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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霁光区与沉铁区交界处,有一道极少有人行经的甬道,两侧是裸露的金属支架,顶上悬着几盏早已停用的旧灯,终年不亮,支架表面覆着一层经年未擦的灰尘,偶有微光自甬道尽头渗入,将那些支架的轮廓,勾勒成一道道沉默的剪影。这道甬道原是早年两区尚未各自成形时留下的旧道,如今绕行的近路开通,便渐渐荒废下来,只偶有像溯珩这样赶时间的人,才会抄这条捷径。夜深,她自霓裳区折返,脚步声在金属支架间回荡,一声一声,格外清晰,除此之外,再无旁的声响——没有市井的喧闹,没有海风,没有滴水,只有她自己的脚步与呼吸,在这片近乎真空的寂静里,被无限放大。

她已记不清,这是她今夜第几次在心底提醒自己,脚步要放稳、呼吸要放匀。自那道警示环亮起以来,她便隐约觉得,自己的身体,正一点一点地,脱离她原本熟悉的掌控,像是一件用得太久、榫卯渐渐松动的旧器物,还能用,却已不复当初那般严丝合缝。方才与柒阶一叙,虽让她心底那份孤立无援的沉重,稍稍缓解了几分,可这具身体积攒下的重负,终究不会因这一点暖意,便真正消散——它仍旧沉甸甸地,压在她的骨节里,只等一处足够安静、足够无人的所在,便要重新泛滥出来。

而这道空寂的甬道,恰好,便是这样一处所在。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一层看不见的薄冰上,生怕稍一用力,便会踏破什么。这些日子积攒下来的重量,此刻仿佛全数涌上心头——霁原棚架崩塌的疲惫,老妇人解不开的焦灼,檀痕与阿明那道说不出口的秘密,寒屿那截截留的独白偶尔泛起的震颤,柒阶方才那番话里藏着的、连她自己都还未能真正消化的暖意,还有夜织那双始终悬在她身后的眼睛。这些重量,她以为自己早已一一安顿妥当,此刻走在这道空无一人的甬道里,却不知为何,一层一层地,重新涌了上来,将她原本尚算清明的意识,搅得有些浑浊。

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落地的节奏也渐渐乱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忽然发觉,自己此刻走路的姿态,竟带着一种她从未有过的、细碎的拖沓——像是脚底始终悬着什么,不敢真正落实,每一步都比前一步,多迟疑了半分。这份陌生的姿态,让她心头猛地一沉。

不好。

她试图停下脚步,重新找回自己惯常的走法,可那份拖沓,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不受她支配地,继续牵着她的双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仿佛脚下这具身体,此刻正被另一双看不见的手,悄悄操纵着。她想开口,唤自己的名字,却发觉自己的喉咙,此刻正涌出一段不属于她的哼唱,调子低哑,断续,是她从未唱过、却又莫名熟悉的曲子。她认得这调子——不是霁原的,不是檀痕的,倒像是某处她此前不曾细辨过的、更深处的残响,混着好几重她这些日子承接过的音色,彼此纠缠,谁也压不过谁,像是许多个不同的声音,正挤在同一条狭窄的喉管里,争抢着要第一个唱出声来。

她的视野开始晃动。金属支架的轮廓在她眼前扭曲、重叠,一瞬间,她仿佛同时站在好几个不同的地方——是霁光区那片崩塌的棚架前,脚下是松软发潮的土径;是潮鸣区的栈桥上,耳边是低频声潮的嗡鸣;是沉铁区那间弥漫着煤灰气味的废墟,眼前是那张被刮去一张脸的旧照片。这几处场景交替浮现,彼此叠压,快得她来不及分辨,哪一处才是她此刻双脚真正站立的地方。她张口想要念出自己的名字,喉间却传出一个陌生的音节,不是「溯珩」,而是别的、她自己也辨不清究竟属于谁的称谓,那音节生涩而古怪,像是从她自己的喉咙里,硬生生挤出了一个不属于她的名字。

她慌了。这份慌乱不是寻常的惊惧,而是一种更深、更冷的、连自己是谁都无法确认的虚无——四周的金属支架仍在,脚下的地面仍在,唯独她自己,此刻却像是被抽成了好几缕互不相属的碎片,各自飘荡在不同的记忆场景里,找不到一处真正可以称之为「我」的落点。她能感到自己的身体仍在向前走着,四肢仍在动作,可操纵这具身体的,此刻却不再是那个叫「溯珩」的意志,而是这好几缕碎片,轮流争夺着这具躯壳的主导权,教她连自己下一步会做出什么动作,都无从预料。

这份慌乱,比早前那两回失控,来得更急、更深——那两回好歹还有墙可倚、有物可扶,此刻这道甬道空无一人,四下寂静得连她自己的心跳,都显得格外突兀,没有任何人会在此刻经过、察觉、伸手拉她一把。她意识到,若这一次她无法靠自己拽回来,便再没有旁的退路。

这个念头,反倒让她在那片翻涌的浑浊里,摸到了一丝极细的清明。

她伸出手,慌乱中触到了甬道边缘那道冰凉的金属扶手——早年为方便通行而设,如今锈迹斑斑,触手粗粝,边缘还带着经年氧化留下的、细密的凹凸,几处锈斑甚至已经剥落成薄薄的碎片,硌在她的掌心。她死死攥住那道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份粗粝的凉意,透过掌心,一寸一寸地,往她纷乱的意识深处钻。

这份触感,是她自己的。

不是霁原的疲惫,不是老妇人的焦灼,不是檀痕的顿挫,也不是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陌生音节——这道扶手的凉意、粗粝、还有那几处硌人的锈斑,是此刻此地,唯独属于她这具身体、这一双手的、确凿无疑的实感。她抓着这个念头,如同抓着这道扶手本身,不敢松开分毫,指腹用力压在那几处剥落的锈斑上,锐利的边缘微微刺痛,那份痛感,也成了她此刻唯一能确凿分辨的、属于「现在」的知觉。

她闭上眼,不再去看那些重叠扭曲的幻象,只专注于掌心这一处确凿的凉意,与陌序教她的那套呼吸之法,第一次在这样真正的危局里,交叠在一处。吸气,她感到扶手的凉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至手腕,那份凉意所过之处,仿佛在她纷乱的意识里,凿出了一道极细的、可供辨认的路径;呼气,她在心里,低声念出自己的名字,一遍,那声音仍带着几分陌生的滞涩,像是隔着一层浑浊的水,勉强才能听清。再吸气,凉意继续蔓延,直抵臂弯,一路所过,那些重叠的幻象似乎也随之退去了几分;再呼气,她又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这一回,那份滞涩,稍稍松动了几分,声音也比方才清晰了些许。

她就这样,一手扣着冰凉的扶手,一遍一遍地,交替着呼吸与低念自己的名字,任由那些重叠的幻象、那些不属于她的哼唱与姿态,在她意识边缘,一层一层地,缓缓褪去。这个过程比她想象的更漫长,也更艰难——中途有两三回,那些陌生的音节又一次涌上喉头,几乎要将她重新拽入那片浑浊,是掌心那道扶手的凉意,与她一遍又一遍重复的名字,一次又一次地,将她重新拽了回来,如同在湍急的暗流里,死死抓住唯一一根不曾松动的绳索。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感到,那些重叠的幻象彻底散去,甬道重新变回它本来的模样——空荡、寂静,只有裸露的金属支架,与她自己粗重的喘息。她睁开眼,眼前的景象终于稳定下来,不再重叠扭曲,甬道两侧的支架,也重新变回了它们本来单一而确凿的轮廓。她低头看着自己仍死死攥着扶手的手,指节泛白,掌心已被那粗粝的锈迹,硌出几道浅浅的红痕,几处甚至已微微渗出血丝,她却浑然不觉疼痛,只觉得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虚脱的松快,自四肢百骸,缓缓弥漫开来。

她缓缓松开手,指节因长久的紧攥,一时僵得难以完全舒展,她又试着攥了攥拳,才勉强活络开来。她试着迈出一步——这一次,脚步落地时,是她自己惯常的节奏,不再带着那份陌生的拖沓。她又轻声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这一回,声音稳当,不再有半分滞涩,在这道空寂的甬道里,清晰地回荡了一瞬,随即消散。

她靠着那道扶手,站了许久,才终于让自己那颗仍在狂跳的心,渐渐平复下来。这份劫后余生的战栗,与早前那两回纯粹的惊恐已然不同——那两回她只觉得天旋地转,事后连自己是如何拽回来的,都记不真切,只剩一身冷汗与劫后余生的惊魂未定;此刻她心底涌起的,更多是一种战栗过后的、近乎冷静的熟稔,仿佛方才那一整个过程,她虽仍觉惊惧,却已能在惊惧之中,分辨出自己每一步具体做了什么、哪一步真正起了作用。

她意识到,这已是她第二回,独自一人,在毫无外援的境地里,将自己重新拽了回来,而这一回,她用上了此前未曾想到的法子——不只是数呼吸、念名字,还要有一处确凿的、属于此刻此地的触感,作为锚点,才能让那份摇摇欲坠的自我,寻得一处真正可以落脚的地方。她甚至开始能分辨,触感与呼吸这两者之间,孰先孰后——先以触感确认「此刻此地」,再以呼吸与念名字,一寸一寸地,将涣散的意识,重新聚拢回这一处确凿的落点。这份认知,此刻在她心底,渐渐清晰成一套隐约可循的步骤,不再只是一场混沌无序的挣扎。

她想,这大约不是天生便会的本事,而是一门需要一次一次去磨、去练的技艺——像陌序教她的呼吸之法,像她自己在窗前反复摸索出的那一线清明,此刻这道冰凉的扶手,也成了这门技艺里,新添的一味材料。她甚至隐约生出一个念头:往后若还有这样的时刻,她该记住,不必慌着去找墙、找人、找任何外物,只需寻着最近的一处坚实的触感,扣住它,便有了拽回自己的起点——一道扶手、一方石栏、甚至只是自己交叠的十指,只要那份触感确凿无疑,便足以成为她重新落脚的地方。

这个念头让她生出一种极复杂的心绪。一方面,她为自己终于摸出这样一条能在绝境中自救的路径,感到一丝踏实的庆幸;另一方面,她也清楚地意识到,若不是这具身体已经脆弱到需要反复演练这样的自救之法,她原本何须去学这些。这份庆幸与心酸,交缠在一处,让她一时说不清,自己此刻究竟该喜,还是该忧。

她重新迈开脚步,走出这道甬道时,脚步已经稳当如常。她低头看着掌心那几道浅淡的红痕,指尖轻轻抚过,那份刺痛提醒着她,方才那一切,并非幻觉,而是真真切切地,在她这具身体上,留下的印记。她忽然生出一种极复杂的情绪——这具身体,这些日子,被夺去了太多,又被迫盛放了太多不属于她的重量:源头记忆被路径桥连根拔去,自我锚定仪轨也曾在其后生出滞涩,人格更是接连几回,短暂地脱离了她的掌控。可就在这道空无一人的甬道里,她也第一次真正确认,自己与这具身体之间,或许并非只有担忧与失控,还能有一种谨慎的、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合作——她与这具身体,此刻更像是两个正在学着彼此信任的同伴,而非一方全然依附于另一方的主从。

她想起这些日子经历的种种——霁原棚架的崩塌、潮鸣区老妇人解不开的焦灼、路径桥夺走的源头记忆、檀痕与阿明的秘密、寒屿那截截留的独白、柒阶方才那份意外的坦诚与承诺,还有夜织那双始终悬在她身后的眼睛。这一路走来,她失去的、扛起的、瞒下的,早已多得数不清,可就在今夜这道空寂的甬道里,她也第一次清楚地感到,自己并非只能被动地承受这一切——她也在这些接连不断的重压之中,一点一点地,磨出了属于自己的、能与之周旋的技艺。这份认知,微弱却真实,像是黑暗中一点极小的火星,尚不足以照亮前路,却也足以让她确信,自己还未真正被这一切彻底吞没。

她抬头望向远处那座依旧黯淡、却仍未熄灭的中轴灯塔,深吸一口气,将这一夜的经历,郑重地记在心底,与窗框上那些刻痕一样,成为她往后继续走下去的、又一处凭据。她想,明日若得空,该将今夜摸出的这套法子——先觅一处确凿的触感,再以呼吸与念名巩固——好生记在窗前,权当是她这些日子,为自己挣得的、为数不多的一份真正属于自己的收获。夜风穿过甬道,卷起一阵低哑的回响,她最后望了一眼那道冰凉的金属扶手,忽然生出一丝近乎荒谬的感激——这道被人遗忘多年的旧扶手,此刻竟成了她今夜唯一的救命之物。她转身,一步一步,稳稳地,朝着回声录馆的方向走去,甬道尽头渐渐透出穹顶内壁那片熟悉的灯火,等着她重新走回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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