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拍

后墙字砂由平贴翻起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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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城墨司誊抄铺后墙,积着厚厚一层旧字砂,是这些年,历次潮汐反复冲刷、又反复沉淀下来的底层。墙面斑驳,颜色深浅不一,最底下那几层,早已看不清原本的纹理,倒像是被岁月,一层层,压实成了一整块。墨司站在墙前,手里捏着一张拓片——那是他早年从持秤商人祖传铜砣底层,拓下的那八字镜像刻痕:「吾听吾心,吾心不听」。这些日子,他总疑心,这份笔迹,既与师父的手法同源,又与持秤商人先祖的落笔习惯相合,倒像是两代人的手,曾在某个时刻,共同写下过同一句话,只是这份共同,究竟是巧合,还是刻意为之,他始终无法确认。

他想将这份拓片残留的余声,封入后墙这层老字砂里,免得它继续在自己手边,反复搅动心绪。他伸出舌尖,蘸了蘸残墨,就着拓片边缘,缓缓描摹起来。

舌尖刚一触及墙面,那层老字砂,忽然毫无预兆地,向上翻起了足有一寸,像是被这份余声,猛地惊动。墨司来不及后退,那截翻卷而起的字砂,已裹挟着拓片的余声,反弹回来,径直,扑上了他的舌尖。

一阵灼热的刺痛,从舌根,直窜舌尖。墨司踉跄后退两步,扶住桌沿,才勉强稳住身形。他试着卷动舌尖,那处原本还算灵活的地方,此刻,竟传来一阵陌生的僵滞——往后,他这舌尖,怕是又要多失去几分,原本尚存的灵敏。

可就在这阵刺痛之中,一个字,忽然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不是听来的,倒像是那截反弹的余声,直接烙进了他的知觉:「埋。」

墨司猛地一怔,望着墙上那层重新平复下去的字砂,一时说不出话。这个字,与阿漪前几日所得的「别替我埋」,严丝合缝地对上了——原来这句嘱托,不只藏在井底,也藏在这堵他日日面对的后墙里,藏在这份两代人共同的笔迹之中。

他将这个发现,郑重记入证物册,指尖有些发颤——不是因为舌尖的痛,而是因为,这座城里,一句话,竟能同时,从两处截然不同的地方,各自印证。他望着后墙那片重新沉寂下去的字砂,忽然觉得,这堵墙,倒像是也在诉说着什么,只是这些年,他一直忙于别处,从未真正听过它。

他伸出舌尖,试着卷动几下,那处新添的僵滞,果然如他所料,不肯轻易褪去。他望着自己这方唯一还能倚仗的舌尖,忽然生出一种复杂的心绪——这些年,他失去的东西,一样接一样,如今,连这最后的依仗,也在一点点,变得迟钝。可与此同时,他心里,倒又生出一份说不出的笃定:这座城的秘密,从不会真正藏死在某一处,它总会,从别的地方,重新冒出头来——正如这堵后墙,正如那口深井,各自守着半句真相,等着有心人,一一拼凑。

同一日,外城井口,暮色未至,日头正斜斜地照进井沿。井边小女孩正陪着渔家少女,坐在井沿。这些日子,两人因那半支曲子,渐渐熟络起来——渔家少女难得寻到一个不必小心翼翼、也不必刻意回避某些话题的同伴,小女孩也乐得有人,愿意听她说说,自己耳中那些寻常人无从体会的动静。小女孩耳中那截底噪,仍时不时,会浮出几句渔家少女亡父的低哼,只是总缺着开头一段,怎么也凑不齐整,像是一支唱到一半,被人猛地掐断的曲子。

「今日再试试,」渔家少女道,「许是差着一点火候,兴许能把开头,也一并接回来。」

小女孩点头,将左耳贴近井口,示意渔家少女以舌尖轻轻抵住自己耳廓,两人合力,想将那截低哼的起手处,一并从井底,引回来。

井底传来一阵低沉的回响,震动顺着耳廓、舌尖,缓缓涌动。眼看那截开头的调子,就要浮出水面,井底深处,忽然一阵急促的翻涌——原来那截起手处,早已被字砂回潮,彻底吞没多年,此刻,被这份合力一激,非但没能引出,反倒被井底回响,抢先一步,截走了。

渔家少女只觉舌尖又是一阵微麻,待她再开口,「出」字起唇的一瞬,舌尖竟不受控制地,比往常慢了半息,才落到齿背该在的位置——那截开头,终究,还是没能要回来。

「没成……」小女孩望着她,满是愧疚,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哽咽,「都怪我,力道没使对。」

「没事,」渔家少女摇头,试着又说了一遍「出海」,果然,「出」字滞了半拍,「这曲子,往后大概,也只剩尾音了。」她望着井口,语气里带着一份说不出的平静,「我爹这辈子,出海的次数,怕是比留在岸上的日子还多。这半支曲子,缺了开头,倒也不算太可惜——反正,他这一生,大半时候,本就没个囫囵的开头,说走就走了。」

她顿了顿,望着远处的海面,声音低了下去:「我记事起,他就总是天不亮,便出了门,回来时,我多半已经睡下了。这曲子,我也是断断续续,才拼凑出个大概——如今连这点拼凑,也保不住了,倒也算是,跟他这辈子,凑了个整。」

小女孩望着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靠近了些,将头轻轻靠在她肩上。两人望着井口,谁都没有再提,方才那场落空的尝试。

黄昏,沉音塔根部石阶,暮色顺着石缝,一点点漫上来。妹妹独自站着,左掌贴着塔根石壁——这些日子,她已渐渐习惯了这份直接的聆听,甚至能从纷杂的悸动里,分辨出几分细微的层次,像是渐渐学会了这颗心自己的语言。今日,她忽然察觉,塔根心跳在第三拍之后,藏着一段极短的空拍,那空拍的位置,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被刻意留白的意味——不像是缺损,倒像是有人,特意,在此处,空出了一个位置。

她将这个发现,说与守钟童听。

「那处空拍,」她望着他,「像是特意留出来的,给谁的起手位。」

守钟童皱眉,望着塔根方向:「留给谁?」

「我猜,」妹妹的声音低了下去,「是留给下一任守钟童的。」

两人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一个念头——若能将这处空拍填满,往后,守钟童这只脚,便不必再靠自己,硬生生,去接下每一次潮汐回涨的重压。

「你说,」妹妹望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我们要不要,试着填一填?」

守钟童望着她,沉默片刻。这些日子,他这只脚,停顿的节奏一次比一次长,他心里,其实早已隐隐生出一种预感——这份负累,怕是不会自己停下,只会一路,往更深处,滑落下去。若真有法子,能松动分毫,他未尝不想试试。

「小心些,」他终究缓缓点头,「这座塔,从不肯白给谁便宜。」

妹妹深吸一口气,将左掌,更深地,按向那段空拍所在的石缝,试图以自己的听力,将这处空白,反向灌满。

石壁深处,塔根之心,猛地一颤——像是骤然发觉,外城已再无空缺可留,遂将那处原本,为下一任守钟童留出的起手位,彻底收了回去,永久让出。

守钟童脚下,那记不受控制的踏拍,骤然一僵,随即,停顿的节奏,从原本的两拍,硬生生,拖成了三拍。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倒,脚趾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怎么了!」妹妹惊呼一声,忙收回手,扑到他身边。

「没事,」守钟童咬牙,望着自己的脚趾,指甲边缘,正渗出一丝极细的血痕,「就是……这停顿,又长了一拍。」他望着自己的脚趾甲,忽然发觉,那片指甲,正以一种诡异的速度,从边缘,一点点,剥落,随即,又以同样的速度,重新长回——像是被卷入了一种,再也停不下来的循环。他伸手,想去触碰,指尖刚一靠近,那片正在剥落的甲面,便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像是在提醒他,这处地方,从今往后,不再完全属于他自己。

妹妹望着他这只脚,脸色苍白:「是我……我不该去碰那处空拍。」

「你不知道,」守钟童扶着石壁,缓缓站起身,语气里没有半分怪罪,「这座塔,从不会提前告诉我们,哪一步,是真正的雷区。」他望着妹妹的掌心,那里已然多了一道极淡的新痕,「往后,这守钟童的位子,怕是再没有下一任了——这处空拍,被你我,一并填死了。」

「往后……」妹妹望着他,声音有些发颤,「这守钟童的位子,就没人能接了?」

「怕是如此,」守钟童望着塔尖,语气里带着一份少见的萧索,「往后这份差事,怕是要一直,落在我这只脚上,没有尽头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想宽慰她,也像是想宽慰自己,「也好,省得往后再有旁人,替我担这份苦。」

妹妹望着他,眼眶微微发红,却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这份安慰,不过是他惯常的口是心非——真到了往后,谁又能替他,扛得起这份没有尽头的重量。

两人并肩,望着那道石缝,谁都没有再说话。远处,潮汐正缓缓涌来,塔根深处的悸动,比往日,更沉了几分,仿佛也在为这道刚刚被永远关闭的门,无声地,叹息。夜色一点点,漫过石阶,将兄妹二人的身影,渐渐,融进了塔根那片深不见底的阴影里。

入夜,这三处消息,先后传到墨司案头——后墙字砂反弹给他的那个「埋」字、渔家少女那截缺了开头的曲子、还有守钟童兄妹在塔根,永远关闭的那道传承之门。他伸出舌尖,试着蘸墨,那处新添的僵滞,让这一笔,比往常慢了许多。

他将「埋」字,与阿漪所得的「别替我埋」,郑重并列写下,又将守钟童兄妹的遭遇,记在另一页——这一页,他写得格外慢,反复斟酌字句,仿佛生怕,哪个字,会不小心,替这道刚刚关闭的门,添上多余的分量。

写完,他望着满桌渐渐铺满的证物,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这座城的秘密,正一点点,从零散的碎片,收拢成一张越来越清晰的网,可这张网收拢得越紧,他心里那份预感,也越发沉重——仿佛这座城,正一步步,逼近某个谁都尚未准备好去面对的时刻。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握紧了手中那册,已然厚得快要合不拢的簿子,久久,没有再落下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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