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存之城

哀伤的稀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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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典之后第三日午后,霁光区那片被遗弃的藤架温室,比往日更显萧索。主梁断裂的痕迹仍未修补,断裂处垂落的枯藤在穹顶投下的斜光里,微微晃动,像是这片园圃残留的、无人打理的叹息。温室四角早已积了一层薄薄的浮尘,唯有靠墙那几盆霁原仍在勉力打理的盆栽,透着一点未曾荒废的绿意,与满室的颓败,形成一处小小的、执拗的对照。

溯珩踏进温室时,霁原正蹲在残存的几株藤蔓前,手里摩挲着一段折断的枝条,神色比往日更显沉郁。这些日子,庆典之上的那场风波、调控司愈发收紧的核签、连带着她自己体内日渐逼近的重压,桩桩件件,都让她这一趟本该寻常的探望,也添了几分说不出的沉重。

「你来得正好。」霁原起身,望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疲惫,「这些日子,我总觉得,那片棚架崩塌的失落,还压在我心口,纵使早已寄存给了你,可每回来这温室,仍旧提不起精神去打理旁的角落。」

溯珩点头,她体内那份来自霁原的园艺失守哀伤,这些日子确实也一直未曾真正归还——比起此前那份藤架枯萎的哀伤,这一份来得更沉、更实,如同一整片棚架崩塌的重量,牢牢压在她承接的边界上。「我今日便是为此而来,」她说,「想着趁早将这份重负,正式归还给你。」

她俯身,从满地狼藉的碎石与断枝中,拾起一段仍带着些许绿意的枯藤——那是这片崩塌棚架里,为数不多还未彻底干枯的枝条之一,与地上其余早已朽透的断枝不同,这一段捏在手里,还能感到几分内里未尽的韧性。她顺手将其插回残存的藤架缝隙间,动作近乎随意,只是想着,与其任由这段枝条在满地碎石间朽烂,不如让它重新贴着藤架的骨架,多留一分生机的可能。

指尖触到藤架下方泥土的瞬间,她忽然怔住了。

那片泥土,竟在极细微地、有规律地震颤着——不是寻常风吹草动的震动,而是一种与她体内那份园艺失守哀伤,几乎完全同频的、缓慢的搏动,仿佛这片土壤,正以自己的方式,回应着她体内那份沉重的情绪。

「霁原,你且过来试试。」她招手唤他近前,「这土壤,竟像是能与我体内你的那份哀伤,起共振。」

霁原蹲下身,将手掌贴在她所指的那处泥土上,片刻后,脸上也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这些年我伺弄花草,倒从未察觉,这土壤竟也有这样的性子——莫非这镜舆的草木根系,本就与我们这些回声录、承接的道理,暗合着某种相通的节律?」

「兴许如此。」溯珩缓缓道,「若这土壤当真能与你的哀伤共振,那么或许,我不必直接将它归还给你,而是借着这片藤架与泥土,让这份重负,缓缓稀释回它原本该去的地方——不必你我谁独自承担,也不必强行贴合,只需静静候着,让它自己找到出路。」

两人相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几分尝试的意愿。溯珩重新盘坐在藤架之下,将体内那份沉重的哀伤,缓缓引向掌心所触的泥土,任由它顺着这份微妙的共振,一点一点地,渗入土壤深处。霁原也在她身侧坐下,闭目凝神,感受着这份哀伤透过泥土,缓缓向四周弥散开去的轨迹。

温室内一时寂静,唯有藤架偶尔发出的细微吱呀声,与那份看不见、却能真切感知的低频震颤,交织在一处。溯珩渐渐察觉,这份稀释的过程,并非全然安全——那股低频的哀伤,正顺着泥土向温室外围渗透,若渗得太远,只怕会被调控司在外围布设的声潮采集仪,捕捉到痕迹。她不敢让这份共振持续太久,只能小心地控制着引导的力道,如同放风筝一般,既要让线松开,又不敢真正撒手。

她一面引导,一面暗自留意四周的动静——庆典之后,调控司在各区外围加派了不少巡查,霁光区虽不比霓裳区繁华喧闹,却也不乏往来的属吏。她将这份稀释的节奏,尽量压得极缓、极轻,如同细雨渗入干涸的土地,不留半分骤然的痕迹,只盼这份低频的哀伤,能悄无声息地融入这片园圃寻常的律动里,不引来旁的注目。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工夫,她能感到,体内那份沉重的哀伤,已经稀释去了大半——大约七成,已经彻底融入了这片土壤的节律之中,剩下的三成,她试着不再继续外引,而是任由霁原主动伸手,将这最后一点重量,重新吸纳回了自己体内。

「够了。」溯珩收手,睁开双眼,只觉得体内那份长期压着的沉重,此刻确实轻省了许多,「剩下的这一点,往后终究还是要你自己,慢慢担着。」

「这样,反倒好。」霁原望着掌心,语气里带着一种历劫后的平静,「若全然稀释干净,倒像是这份心意,也跟着一并散了;留一点在自己身上,好歹还记得,自己曾为这片棚架,真心疼惜过。」

他抬眼望向藤架深处,忽然「咦」了一声,伸手指向那几株此前几乎已彻底干枯的藤蔓——枝条最末端,竟已抽出几缕极细、极嫩的新芽,颜色浅绿,在斜光里,透着一股微弱却真实的生机。

「这……」溯珩怔怔望着那几缕新芽,一时说不出话来。

「许是这份稀释,倒歪打正着,替这几株老藤,续上了一口气。」霁原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蹲下身,小心地拢了拢那几缕新芽周围的碎石,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照料什么极为珍贵的东西。

溯珩望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份从委托到寄存、又从寄存到今日这般共同稀释的漫长往来,早已让她与霁原之间,生出了一种远比单纯委托关系更深的情谊——他们如今更像是彼此照看着对方身体状态的同行者,而非单纯的求助者与被求助者。她的边界负荷,也确实随着这场稀释,切实地松快了几分,连带着这些日子积攒的疲惫,也淡去了些许。

「你也该多歇息。」霁原望着她苍白的脸色,语重心长道,「这些日子外头风声不小,你这具身子,经不起日日这样硬扛。」

「我省得。」溯珩点头,起身告辞,望着温室里那几缕新抽的嫩芽,心里生出一丝久违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暖意。她走到温室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霁原仍蹲在那几株新芽前,动作轻柔地为它们拢着碎石,那份专注的侧影,与庆典上那满场喧嚣的攻防,恍若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她忽然想,若归还真法当真寻得,她往后愿意多来这处温室走动,不为寄存或归还,只为像今日这般,单纯地,看一看这些劫后余生的绿意。

——

次日清晨,浓雾未散,霁原一早便提着铜壶,往苗圃深处浇水——温室那几缕新抽的嫩芽,这些日子格外需要精心照料,他甚至比往日起得更早了半个时辰,只为赶在雾气最浓、日头尚未晒干露水之前,将那几株新芽仔细浇透。他行至苗圃尽头一处雾廊时,忽觉身后传来脚步声,脚步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他这些日子已经熟悉到能一耳辨出的节奏——回头一看,竟是夜织。

「霁老,早啊。」夜织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今日是来做例行的声潮采样,恰巧路过,便想顺道问候一声。」

霁原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手里的铜壶仍旧不断滴水,水珠一滴接一滴,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近来霁光区的声潮读数,倒有几分反常。」夜织缓步靠近,语气里带着一种官方授权惯有的、不容置疑的暗示,「若再查出什么与不该有的接触相关的异常,只怕这园艺许可,也要重新核议一番了。」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字字都压在警告的分寸上。霁原握着铜壶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那壶中的水,却仍旧不紧不慢地滴着,一滴、一滴,水声混着雾气,将两人之间这番对话,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含糊不清的氛围里——纵使有谁在暗处支起了什么听音的器具,只怕也难从这片水声里,摘出几句能被当真的话。

「许可核议,」霁原缓缓道,脸上不见半分慌张,「倒也不是坏事,正好趁着这个由头,跟上头提提这几年藤架朝向的旧账——霓裳区那边日照角度年年偏移,我这苗圃朝东的几畦,收成一年不如一年,早想找人评评理了。」

这一番答话,云山雾罩,将夜织方才那句暗藏警告的话,轻轻巧巧地滑了开去,未留下半分可供援引的口实。夜织望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不耐——她心里清楚,霁原这份不咸不淡的应对,与他这些日子一贯的态度并无二致,任凭她如何试探,总能被这样几句家常话,稳稳挡回去。

「霁老倒是好兴致。」她淡淡道,未再多言,只在告辞前,趁着雾气弥漫、四下无人留意之际,将一枚极小、伪装成寻常鹅卵石的器物,不动声色地留在了苗圃一处不起眼的石堆缝隙里——那是一具用于声潮采样的伪基站,往后但凡这片苗圃有任何异动,都会被悄无声息地记录下来,传回调控司。

夜织转身离去,雾气很快便吞没了她的背影。霁原独自立在雾廊里,望着她远去的方向,紧绷的肩背这才缓缓松了下来,可他心里那份被强行按平的不安,却并未真正消散——他隐约觉得,夜织今日这番试探,绝非全然的例行公事,她怀疑的,只怕早已不止是他一人,而是溯珩这些日子所承接过的所有人,彼此之间,是否早已结成了她所不知的某种同谋。

他想起昨日温室里那场稀释——那份共振若真如溯珩所言,渗到了外围,此刻想来,夜织今日这一趟,多半便是循着这份痕迹寻来的。他不由得后怕,若非那滴壶中不断的水声,恰好替他们,将方才那番对话,搅得含糊难辨,只怕今日这场交锋,未必能这样轻易地滑过去。

他低头看着铜壶里所剩不多的水,忽然想起温室里那几缕刚刚抽出的新芽——这份劫后余生般的生机,此刻竟显得格外脆弱。他重新提起铜壶,转身走向温室的方向,脚步比方才,沉了几分:这场看似维持着表面寒暄的对峙,实则早已在他与夜织之间,凿开了一道谁也不愿真正挑明、却切实存在的裂痕,且这道裂痕,此刻正随着雾气,无声无息地,向着霁光区更深处,悄然蔓延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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