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光区下层的水培架之间,有一条青苔小径,是霁原年轻时亲手垫的石阶,如今石缝里的青苔已经厚得能没过脚踝。这几日刚下过一场雨,青苔越发湿滑,踩上去带着一股潮凉的草木气息,混着水培架下常年积水的微腥。
这些日子,霁原总觉得区里的气氛比往常更沉。庆典彩排的喧闹从霓裳区那头隐隐传来,与霁光区这片终年潮湿阴翳的水培场,形成一种极不协调的对照。他这几日在苗圃间走动,也隐约察觉旁的园艺守护者看他的眼神,比从前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探究——想来是那场调控司问询的消息,早已在这片不大的区域里,传了个遍。他倒不怎么惧怕这些闲言碎语,真正让他心头发沉的,是那份被人窥探的感觉本身,像是他这些年小心守护的一方天地,如今正一寸一寸地暴露在旁人的目光之下,再无从遮掩。
霁原收拾完最后一架幼苗,正打算收工回屋,却在小径转角处,被人拦住了去路。
「你倒是躲得快。」来人是与他共事了三十余年的老搭档,早年两人一同学的园艺,同一位老师傅带出来的徒弟,后来一个守着这片下层水培架,一个转去照料上层的悬空苗床,虽不在一处当差,却常年往来——霁原棚架崩塌那阵子,也是这位老搭档,隔三差五地送些耐旱的种苗来,从不多问一句缘由。老搭档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的油灯,昏黄的光映得他脸上皱纹愈发深刻,那盏灯,还是霁原当年亲手替他修过灯座的旧物。
「这几个月,你这片架子底下,是不是接了什么不该接的东西。」老搭档也不寒暄,开门见山。
霁原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显,只慢悠悠拄着手中的枝剪:「什么不该接的东西,我这一年到头,接的不过是雨水与晨露罢了。」
「你少跟我打马虎眼。」老搭档的声音沉了下来,「我这几日夜里巡架,总觉着水培架的滴水声不对——不是寻常那种杂乱无章的滴答,是有节律的,一声接一声,齐整得叫人后颈发凉。我起先以为是自己老眼昏花,听岔了,可一连听了四五夜,都是这个调子。」
他顿了顿,从怀中摸出一小截炭笔与一片树皮,借着油灯的光,在树皮上画出几道长短交错的痕迹。「你看,这是我这几日记下的滴水间隔,长短几乎分毫不差。寻常滴水,哪有这般准头。」
霁原盯着那片树皮上的刻痕,心头一沉——竟与他自己私下留意过的那份节律,隐隐吻合。他没料到,这位老友竟已经细致到亲手记录的地步,连他自己都未曾想过,要将这份异样,如此工整地誊录下来。
霁原沉默片刻,试图将话头引开:「许是庆典筹备那边临时占了绿地,机括震动传得远,扰了咱们这片的水流罢了,霓裳区那头这些日子折腾得厉害,我听说连地基都震得发颤。」
「你休想拿庆典搪塞我。」老搭档一步不让,「我在调控司外墙那处公示栏,见过几张新贴的通报,说近来声潮异常与回声录承接有关联,字里行间虽含糊,可意思我看得明白。你这片架子底下的节律,我越想越像是那么回事——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与回声录馆那位姑娘有关系?」
霁原的手指在枝剪上收紧了几分。他这些年守口如瓶,从未想过老搭档竟能自己拼凑出这样一条线索——前几日调控司那场问询,句句绕着节气打转,倒教那位调控官一无所获,此刻这位老友随口几句,反倒逼得他步步后退。
「这几日,我也听着些闲话。」老搭档的语气缓和了一分,却仍不放松,「说调控司的人把你叫去问过话。你若真的牵扯进什么不干净的事,现在说,我还能替你遮掩一二;你若还是这般揣着明白装糊涂,往后真出了事,我可保不住你。」
这份关切,霁原听得出七分真心。可他这些年守着的秘密,早已不是他一个人的——牵着溯珩,牵着尘舟,牵着那具藏在庆典音效备份柜里的半成品设备,更牵着他自己这些年,眼看着一个个年轻人在这座城的重压下艰难求生时,悄悄生出的那份护持之心。这份秘密,他不能,也不敢,说与任何人听,哪怕是这位与他共事三十余年的老友。
他曾无数次设想过,若有朝一日,这份秘密真要说与人听,头一个想告诉的,多半便是眼前这位老友——三十余年的交情,早年一同蹲在苗圃里数种子发芽的日子,比他与旁人相处的任何一段光阴都更长久、更踏实。可正因这份交情太重,他反倒更不敢开口——秘密说出口,便是把这份牵连也一并递到了对方手里,老搭档这把年纪,本该安稳度过余下的日子,不该再被他拖进这样一桩说不清道不明的险事里。
「老哥,你多虑了。」霁原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料到的坚定,「这片水培架下的节律,若真有异样,那也是这几年灯塔黯淡累积下的老毛病,与旁的事,扯不上关系。」
「你这话,骗得了旁人,骗不了我。」老搭档盯着他,油灯的光在他眼底晃动,「我认得你这张脸三十多年了,你几时说过这样言不由衷的话。」
霁原没有再辩解,只是低头,继续摆弄手中的枝剪,仿佛这份沉默本身,便是他此刻唯一能给出的答复。
「我知道你这些年,心肠一直比旁人软。」老搭档的声音低了下去,「檀痕出事那阵子,旁人都躲着他走,唯独你,隔三差五往他那儿去。你这份心肠,我一向敬重。可如今我瞧着,你像是把这份心肠,全都押在了一桩连我都看不透的事情上——押得太深了,霁原,会把自己也搭进去的。」
「若真要搭进去,那也是我自己甘愿的事。」霁原终于抬头,目光少见地锐利起来,「老哥,这些年我从不多问你分内的事,你也别再问我这一桩。」
这句话说得极重,老搭档怔了一瞬,脸上闪过一丝受伤的神色,随即化作更深的失望。
「罢了。」老搭档终于叹了口气,声音里透出一股掩不住的失望,「你既不肯说,我也不强逼你。只是往后,你我怕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无话不谈了。」
他转身欲走,油灯的光晕在青苔小径上摇晃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霁原望着那道背影,几次张口,终究还是没有唤住他。
「保重。」霁原只低声说了这一句。
老搭档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只是脚步比来时更沉了几分,一路踩着湿滑的青苔,渐渐消失在水培架的阴影深处。
霁原独自站在小径上,听着雨后滴水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地落下——如今他也能听出,这声响里确实藏着一层他从未细究过的节律,只是他这些年早已学会了对这些异样视而不见,只当是这座城衰败进程里,又一处无关紧要的裂痕。他蹲下身,伸手探入最近一架水培槽,指尖触到水面下那株耐旱苗的根须——纤细,却牢牢扎在浅浅的水层里,倔强地活着。这具身体触感的踏实,让他方才被老友一句话逼出的那份决绝,稍稍软了几分,却也只是稍稍而已。
他不知道,就在他转身回屋的同一个时辰,那位老搭档并未真的回家,而是绕道去了声潮调控司外围的投递口——那是专供居民递交寻常陈情或检举的木匣,无须署名,也无须核验身份。
老搭档在投递口前站了许久。他想起方才霁原那句「这些年我从不多问你分内的事」,那话虽重,却也不算错——三十余年的交情,两人从未真正窥探过彼此的分内事,这本是他们之间最珍视的一份默契。他此刻要做的这件事,恰恰是要打破这份默契,他心里清楚,可他更清楚的是,若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正一点点将霁原拖向深渊,他这个老友,不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做。
他最终还是提笔,在一张粗糙的纸笺上,写下了这几夜听来的异常节律,描述得极尽详尽——滴水的间隔、节奏的走向、连同那几张调控司公示栏上的通报内容,也一并誊录在侧,唯独落款处,空空如也。
纸笺投入木匣的轻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老搭档转身离开时,脚步比方才在青苔小径上,更显沉重几分——他终究还是没能说服自己,将这份疑虑咽回肚子里,可他也说不清,自己这一举究竟是在护着这座城,还是在亲手,将那个共事三十余年的老友,往更深的漩涡里,又推了一分。
霁原并不知道这一切。他回到自己那间紧邻苗圃的小屋,坐在灯下,望着窗外雨后初晴的夜色,久久没有点灯。他想起自己这些年,一次又一次地在檀痕、在溯珩、在这座城的重压下,选择沉默、选择周旋、选择独自扛下不该由他一人扛的东西——如今,这份选择,终于让他失去了这座城里,最后一个能与他推心置腹的人。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与这位老搭档一同蹲在初春的苗圃里,为了一株迟迟不肯发芽的种子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肯让谁,末了却又一同蹲到日暮,直到那株种子真的破土而出,两人相视一笑,什么争执都烟消云散。那样纯粹、不必计较得失的年月,如今想来,竟已隔了这样远。
他伸手摸了摸桌角那盆早已移栽多次的耐旱盆栽,正是老搭档当年送来的其中一株,如今已经长得枝繁叶茂。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若有朝一日,归还真法当真寻得,溯珩体内的重压尽数卸下,他是否也该想个法子,将今日这场决裂,连同这些年攒下的所有隐瞒,一并找个机会,向老友坦白清楚。这个念头刚生出,又被他自己按了下去——眼下他自身难保,说这些,未免太早。
窗外的水培架仍在滴水,一声,又一声,节律分明,仿佛在无声地印证着老搭档方才那份不安,也仿佛在提醒霁原,有些秘密一旦揽上身,便再没有轻易放下的时候。他独自坐到夜深,直到那滴水声渐渐融入了他自己的呼吸节奏,才终于起身,和衣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