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拍

阿漪获得新能力:凡井底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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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司这几日,一直守着那截贴身的寒玉,未曾远行。他将证物匣中所有的线索,重新摊开在桌上,一件一件,按时序排开——木桩坐标、寒玉裂纹、无字灰烬、镜像心跳、少了一笔的起手式、老庚兄长最后一拍的下落……越排,越觉得,这些碎片,正一点点,从散落的猜测,长成一条隐约可辨的脉络。只是这条脉络通向何处,他仍看不真切。他知道,往后几日,阿漪与守钟童那边,怕是还有新的进展要传回来——这座城,从不肯让人歇口气。他望着窗外渐沉的天色,忽然想起自己刚开始誊抄那几年,以为这份差事,不过是替亡者记下最后一句话,如今才明白,自己早已不知不觉,被卷进了远比誊抄本身更深的东西里。

南巷井口,阿漪独自站着,眉心微蹙。她这些日子渐渐发觉,自己那份左耳一尺以内的预感,虽好过从前的一无所知,却始终只能被动接住靠近的残句,无法主动探出更远的动静——这份被动,让她越来越觉得,自己不过是在旁人推着走的路上,跟着挪动脚步,而非真正主动去追问些什么。井边小女孩正巧路过,望见她这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好奇地凑了过来。

「你在想什么?」

「在想,」阿漪望着她掌心那道尚未完全消散的印记余痕,「你那份镜像本事,能不能,再借我一分?」

小女孩迟疑片刻,还是伸出左掌:「我这里,也只剩这一点点了。」她的印记贴上阿漪的手腕,一阵极细的震颤,顺着皮肤,渗入阿漪左手食指第一关节——那处旧伤,早在多年前,便已永久失去了对字砂冷热的分辨。此刻,这份震颤,竟径直将这份缺失,进一步扩展开来。

阿漪浑身一颤,只觉那截手指,忽然彻底空了——不只是字砂,往后连寻常的冷热,她这根手指,都再也分辨不出了。可与此同时,她耳中,也生出一层全新的预感:凡是井底回响中,有亡者残句靠近她左耳一尺以内,她能在真正落耳的三息之前,便预先判断出那句话,共有几个字,末字押着怎样的韵。

「成了,」她望着小女孩,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异,「往后能提前知道多少字、什么韵了。」

小女孩望着她空茫的手指,有些愧疚:「这换得,值当吗?」

「值不值,」阿漪苦笑,摇头,「现在还说不好。」

话音刚落,那份新得的预感,忽然骤然一紧——三息之内,井底将有一句残句浮出,七字,阳韵。阿漪心头一凛,忙望向不远处正提着水桶而来的洗衣妇——她生怕,这句残句,若被洗衣妇的左耳再次贴近吸收,又要添一层新的代价。

「别靠近井口!」阿漪急声喊道。

洗衣妇脚步一顿,望着她,一时没能会意。那句残句已然逼近——七字之数,结构完整,无从拦截。阿漪咬牙,来不及细想代价,径直以右耳,硬生生迎了上去。

震动灌入耳中的瞬间,她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随即,那句话,完完整整地,落入了她的听觉:「替她听那半息寂。」

七个字,如钟磬般,在她脑中回荡。这句话,与老庚多年前所悟的「别替我听」,几乎是一体两面的镜像——一个拒绝,一个恳求,倒像是同一个人,在不同时刻,对着不同的对象,说出的两种心境。

代价随之而来:阿漪的右耳,此后再也无法分辨任何以元音起首的字——凡听到这类字,她只闻其声,却辨不出其韵。这句残句,也并未被她的听觉吸收殆尽,而是嵌入了井壁,成为井底回响里,新添的一截,往后仍会不时,浮现出来。

洗衣妇快步赶来,望着阿漪苍白的脸色,满是自责:「又是因为我……」

「不是因为你,」阿漪按着自己隐隐作痛的右耳,勉强笑了笑,「是这句话,原就该有人接住。这次,只是恰好轮到我。」她心里却明白,这句「替她听」的「她」,究竟指的是谁,眼下仍是一团迷雾——或许是墨司的生母,或许,是这座城里,某个她们谁都还未曾知晓的人。

小女孩望着阿漪,又望着自己空茫的掌心,忽然道:「早知道会闹出这么大动静,我方才就不该借你。」

「不,」阿漪摇头,郑重地望着她,「这句话,若不是今日被我接住,往后不知还要缠上谁,才能被听全。你借我的这一分,不是白费的。」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仍蹲在井边,久久没有起身——她这个年纪,还理不清这些道理,只知道,眼前这个总愿意好好回答她问题的姐姐,此刻脸色很不好看。

洗衣妇望着井壁那道新添的嵌痕,又望着阿漪,忽然道:「这些日子,我总觉得,我们几个,活得越来越像这口井——什么都往里存,却越存,越装不下自己原本的模样。」阿漪闻言,怔了怔,倒被这句朴素的比喻,说得心头一震——这些日子,她与旁人各自代价缠身,竟从未有人,用这样简单的话,把这份处境,说得如此透彻。

三人在井边又站了片刻,谁都没有再说话。小女孩最先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天要黑了,我该回去了。」她说这话时,语气轻快,仿佛方才那场惊险,与她再无干系——这份孩子气的坦然,倒让阿漪与洗衣妇,都生出几分说不出的宽慰。

同一时候,沉音塔第七级石阶转角,守钟童忽然停下脚步,脸色骤变——自那日钟声正式内收,第七拍改指塔根以来,他便隐约觉得,塔根深处那颗心的记忆,正一点一点,透过妹妹的掌心,被悄悄啃食。此刻,这份啃食,骤然加剧。

「不好,」他望向妹妹,「你掌心那道印,正在吸食塔根记忆里的一截。」

他下意识抬脚,想以那只早已并入塔根仪式的脚趾,将这股吸力,引向自己。妹妹却快他一步,一把按住他的脚背,不让他这样做。

「这回,」她的声音带着一份罕见的坚决,「不许你再接。」这些日子,她一次次看着兄长为她扛下各样代价,心里那份想要回护的念头,早已积攒得比谁都沉——今日,她终于决意,不再只是被动地被兄长护着,而是要亲自,替这份纠缠已久的关系,找出一条不必总由他一人承担的路。

她转而以左掌,直直覆上守钟童那只不停踏动的脚趾,不是分担,而是借着这个动作,将吸食的力道,反向逼回塔根深处。守钟童脚下那记自行不断的踏拍,竟因这一按,罕见地,停歇了一拍——这是自他这只脚被彻底并入仪式以来,头一回,真正地,安静了一瞬。

「成了?」他望着妹妹,难以置信。

「成了,」妹妹望着自己的掌心,那枚青印,微微发烫,「我没有接,也没有让你接——只是把它,还回去了。」

代价随即显现:她的左掌,自此多了一样古怪的习性——每逢潮汐回涨,无论她人在城中何处,这只手掌,都会不受控制地,朝着塔的方向,自行伸直半寸,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永远牵着她,指向那处深处。

「往后我这只手,」她望着掌心,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倒像是长了个认得方向的心思。」

守钟童望着她,心头百感交集。他这些日子,一直担心自己会拖累妹妹,如今才发现,妹妹这份护着他的心思,同样在这座塔的规则里,慢慢,长出了自己的代价——谁也别想,真正干净地,全身而退。

「你这只手,」他望着妹妹的掌心,声音低了下去,「往后每逢潮汐,便要不受控制地,朝塔的方向伸——这与我这只脚,倒也没什么两样了。」

妹妹望着自己的掌心,又望着兄长那只仍在极轻微踏动的脚趾,忽然笑了:「那正好,往后我们俩,一个手指方向,一个脚踏节拍,倒像是这座塔,给我们俩,配了一副凑巧的搭档。」这话说得轻松,却也藏着一份两人都心知肚明的沉重——他们兄妹,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被这座塔,绑得比谁都紧。

守钟童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握住妹妹那只微微发烫的左掌,像是想借着这个动作,替她,也替自己,暂时挡下一点,这座塔无休止的索求。两人并肩站在石阶转角,望着渐暗的天色,谁都没有再提,方才那阵惊险。

暮色四合,四人各自的消息,陆续传到墨司案头。他将「等」「替她听那半息寂」「守着方向的手掌」,一一记入册中,忽然觉得,这几日,城里几乎每一处,都在往那张说不清的网上,再添新结。

他起身,将证物匣中所有物件,一一取出,摆满整张桌面——木桩坐标、寒玉裂纹、无字灰烬、镜像心跳、少了一笔的起手式、老庚兄长最后一拍的下落、阿漪那句「等」、如今再添的「替她听那半息寂」……他望着这满桌子的碎片,忽然想起自己最初,不过是一个替亡者誊抄遗言的外城人,如今却在不知不觉间,成了这座城里,唯一试图把所有碎片,摆在同一张桌上,细细比对的人。

他望着窗外那口早已被移离三步的水井,又望着胸口那截贴身的听石,轻声自语:「这座城,倒像是终于,开始学着,把自己一点点,说出口了。」他不知道,这份「说出口」,究竟还要走多远,才能真正拼成一句完整的话——只知道,自己手里这本册子,眼下,已经厚得快要合不上了。

他伸出舌尖,蘸了蘸残墨,在册子最后一页,添下今日这几笔。写完,他望着满桌的证物,又望着自己这双早已残缺大半知觉的手,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笃定:无论这座城的秘密,最终要走向何处,自己与阿漪、老庚、守钟童这一路人,大约,都不会中途退出了。

远处,潮汐将至的气息,一浪一浪,涌上外城的堤岸。塔顶那口再不外传的钟,仍在每个相关之人的胸腔里,无声地,敲着下一个七日的到来——而这座城底下,那张仍在生长的网,究竟还要往多深处,铺展开去,此刻,谁也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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