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拍

守钟童被迫以左脚第二脚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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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司这两日,一直守在书桌前,没有再往塔上、内城多跑一趟。他把老誊抄人留下的那句「第七拍之后还有一拍」,与塔根那段陌生的咳嗽,一并抄进证物册,越抄越觉得,自己这些日子攒下的东西,已经多到需要重新分门别类。他打算等潮汐真正涨起,再一并往塔上去,与众人核对——如今这座城里,几乎每一处角落,都在悄悄往前挪一步,他若事事都要亲眼去看,只怕这本册子,永远也记不完。

他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忽然想起自己胸口那截自钟室仪式后便未停歇的镜像心跳。这些日子,他习惯了在每夜入睡前,将手贴在胸口,数着那阵极轻的搏动——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倒像是这座城,借着这样一种沉默的方式,提醒他,纵使自己此刻独自坐在书桌前,也从未真正一个人。他不知道,此刻塔上与井边,各自又发生着怎样的事,只知道,潮汐将至的这几日,向来是这座城里,代价添得最密的时候。

潮汐将至的这个凌晨,钟室内,铜钟内壁与第七拍凹槽之间,那道新裂开的缝,忽然渗出一阵极密的震颤,比往日任何一次预兆,都来得更急、更沉。妹妹站在缝边,左掌心那枚守钟印,共振强度骤然攀升——她能感到,一股不受控的字砂,正顺着掌心,源源不断地朝塔根方向引流。

「快到临界了,」守钟童盯着她的掌心,声音发紧,「我来接。」他往常都是这样,在她撑不住之前,将多余的字砂,引向自己那只早已残废知觉的脚趾。

「不要,」妹妹却猛地摇头,往后退了半步,「这些日子,你身上添的东西,比谁都多,我不想再看着你,一次一次,替我扛。」她这话说得急促,指尖也跟着微微发颤——这些日子,她早已数不清,兄长为她挡下过多少回这样的临界,只是从没有哪一次,像今日这样,让她生出非要拦一拦不可的念头。

她这一退,共振强度非但没有回落,反倒因这一瞬的犹疑,骤然冲高。妹妹咬牙,硬生生将这股共振,反向送往一旁的阿漪。

阿漪猝不及防。她右耳早已与胸口那截镜像心跳绑定,这股反向共振,顺着她的听桥,径直灌了进去——她眼前一黑,感到自己这些日子,从三步一路拓到七步的盲听范围,正被一股无形的力,硬生生地,往回压缩。

「阿漪!」守钟童扑过去扶住她。阿漪跪坐在地,双手死死捂着右耳,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茫然——那片曾拓宽至七步的听觉世界,此刻只剩下贴身三步,往外一寸,都是一片死寂。

「对不起,」妹妹脸色惨白,望着阿漪,声音里满是懊悔,「我只是……不想再让你一个人扛。」

「可你这样,」阿漪扶着墙,勉强站起身,声音里带着一丝苦笑,却没有怪罪,「反倒是把这份代价,转给了我。」她顿了顿,望向守钟童,「这不怪你妹妹,她只是,一时找不到别的出口。」

共振仍在攀升,眼看就要冲破临界。守钟童再不迟疑,一把握住妹妹的手腕,将那股汹涌的字砂,硬生生引向自己那只脚趾。脚趾传来一阵剧痛,随即归于死寂——这一次,不再是短暂的承接,而是彻底的接管:从今往后,每逢潮汐回涨,这只脚趾都会不受他意识支配,自行踏出完整的第七拍节拍,仿佛这只脚,从此便是塔根的另一处附属物。他想起幼时,这只脚趾不过是偶尔不听话地轻踏两下,如今,竟已长成了一整套,谁也叫不停的仪式。

共振强度稳稳落回临界以下。妹妹望着兄长,又望着阿漪,眼眶泛红:「都是我不好。」她这些日子,一次次将左掌伸向不同的人和地方——石槽、井口、老庚的残指,如今又是自己的兄长,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在代价之间周旋,此刻才发觉,越是想护着谁,越容易在慌乱中,伤到不该伤的人。她望着阿漪那片骤然收窄的听觉世界,心里那份愧疚,比自己掌心的灼痛,更难消化。

阿漪注意到她的神色,主动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你别这样想。」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这些日子,我们谁不是在替换着承担?你今日错手,把这份代价,转到了我身上,可若换了旁人,未必能像你这样,先想着旁人再想着自己。」她顿了顿,望向那道仍在渗着微光的裂缝,「往后我们几个,还得学着,怎么在这份共担里,不再互相拖累。」

守钟童也走近,望着两人,喘息未定:「今日的事,谁都没有错——这座塔要的东西,从来不会因为谁躲一躲,就少要一分。」他弯腰揉了揉自己那只已然彻底交出去的脚趾,语气里带着一份近乎释然的疲惫,「这只脚趾往后不必我再操心,倒也算是一桩了结,只是这样的了结,来得未免太急了些。」他望向阿漪,「你这三步……」

「还能听,」阿漪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份自己都未曾料到的平静,「只是往后,我大概得学着,凑得比从前更近才行。」她说这话时,喘息尚未平复,忽然想起墨司左颊那道早已彻底耗尽的听路——这些日子,他们几个人,身上的能力,似乎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一点点收拢,收拢到最后,或许每个人手里,都只剩下贴身三步远的一点点东西。

她试着重新闭眼,凭着骤然收窄的听觉,去辨认钟室内几人的方位——妹妹的呼吸在左前方,守钟童的心跳在右侧,都比方才模糊了许多,却也因为距离骤然收近,反倒听得格外清晰,像是从前那份铺得太开的敏锐,如今终于收拢成了一团,扎扎实实地,攥在她自己手心。她心里明白,这份收窄,是失,却也未必全然是失——至少眼下,她比从前,更能听清身边这两个人,此刻各自压着怎样的一份心事。

三人在钟室内又坐了片刻,谁都没有再多说什么。窗外天色渐亮,潮汐将至的气息,一点点漫进钟室,那道新裂开的缝,也渐渐归于平静,仿佛方才那场惊险,从未发生过。

外城井口,同一个凌晨,洗衣妇独自蹲在井沿。她这些日子,耳中压着的东西越来越多——父亲那截未说完的「回」,母亲那半息的呼吸,如今每逢听见「去」字,整个人都要僵上一瞬。她今日想试一试,能不能求井底的回响,将这份负担,重新吸纳回去。

她将左耳贴近井口,屏息细听。井底那阵回响,比往常更深沉,像是终于等到了她主动靠近的这一刻,缓缓将她耳中那截亡母哼唱的镜像音节,一点一点,吸纳了进去。这些日子,她每每听见「去」字便要蹲下身、捂住耳朵的模样,早已成了女儿眼中一桩说不出口的心事——她今日独自前来,也是不愿再让女儿看见自己这副光景,才想着,趁天还没亮,自己先试一试。

井水映着她的脸,波纹一圈圈荡开。她想起母亲临终那日,自己站在床前,怎么也听不清那句「不要去」后头,究竟还藏着什么;这些年,她一直以为,只要能听全那句话,心里那份亏欠,便能了结。如今真到了能了结几分的这一刻,她却又生出一丝犹豫——仿佛这份负担,虽然沉重,却也是她与母亲之间,仅剩不多的联系之一。可犹豫也只是一瞬,井底的回响,已经不由分说地,将那截镜像,吸得干干净净。

吸纳完成的瞬间,洗衣妇浑身一颤,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耳道,一路沉到了脚底——耳中那份长年压着的沉重,确实轻了几分。可紧接着,她忽然发觉,自己竟分不清「去」字,究竟指的是「离开」,还是「归来」。她试着在心里,反复念了几遍这个字,那个字的意思,却像是被井底的回响,连着轮廓一并吸走了一半,只剩一个空空的音节,悬在那里,任凭她如何辨认,都拼不出确切的方向。

「这……」她怔怔望着井水,一时不知该喜该忧。这些日子压在心口的恐惧,是淡了不少,可这份换来的代价,却让她连日常最简单的一句话,都要重新去猜。她试着在心里,把「去」字换成别的词,想看看这份混乱,是否只限于这一个字——可试了几个,倒都还清清楚楚,唯独这一个,像是被井底特意挑出来,单独吸走了一半。她轻轻叹了口气,觉得这井底的回响,竟也懂得挑挑拣拣。

女儿闻声赶来,见母亲这般神情,忙问怎么了。洗衣妇张了张嘴,想说「我这就去」,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要「去」,还是该「留下」。她望着女儿,脸上是一种哭笑不得的神情:「往后你若唤我『去』哪里,我怕是得多问你一句,才能明白。」

女儿听罢,没有笑,只是静静望着母亲片刻,才反倒过来握住母亲的手:「那我以后,多说几个字,把话说完整些便是。」洗衣妇望着女儿,心头那份因代价而来的怅然,倒被这一句朴素的体贴,冲淡了几分——这座城里,每个人身上都在添着这样那样的账,可总还有人,愿意为了另一个人,多说这么一句。

远处,天边泛起一丝微光,潮汐将至的气息,已经隐隐弥漫在空气里。井口的水面,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那场吸纳,从未发生过——只是洗衣妇心里明白,有些东西,一旦被吸走,便再也回不来了。

这一日清晨,墨司陆续听闻了钟室与井口两处的消息——阿漪盲听范围被压回三步,洗衣妇失去了辨认「去」字方向的本事。他将这两桩事,与自己这几日记下的种种,一并摊在桌上,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座城似乎有一种隐秘的规律,凡是有人想替旁人分担代价,那份代价,往往不会真正消失,只会换一个人、换一种方式,继续存在下去。他不知道,这规律的尽头,究竟通向何处,只知道,潮汐将至的钟声,已经隐隐可闻,往后几日,怕是还有更多这样的账,要一笔一笔,记进他这本越来越厚的册子里。他望着桌上那截早已彻底沉寂的旧墨迹,忽然想,若有朝一日,自己也需要将某样东西,转交给旁人承担,他会不会,也像妹妹那样,在慌乱之中,选错了那个人。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让他久久没能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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