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拍

誊抄完成,字砂在桌面积起

字号

墨司桌前,黄昏未至。渔家少女推门进来时,手里没有捧着往常那样的青砖,只是轻轻按着自己的左耳,神色有些犹豫。

「那截没唱完的调子,还在你耳朵里?」阿漪问。

「嗯,」渔家少女点头,「风一吹,它就响一下,止在同一处,怎么也续不下去。我这几日想了又想——与其干等下一轮潮汐,不如趁它还清楚,先请你们写下来。哪怕只是半句,落成字砂,也比悬在耳朵里,慢慢被风磨淡了强。」

墨司望着她,又望了望自己那只早已失去知觉的左手无名指,沉默片刻:「深寒墨一旦落下,便再不能改。你若记得有偏差,我这边的代价,会替你兜着。」他这些日子,桌角的匣子里已积了不少这样的字砂样本——师父的天色、老庚兄长的坐标、裘不言那枚无反应的碎片,每一件,都曾让他以为自己已经摸到了真相的边缘,末了却总还差着一截。此刻听渔家少女要写下的,不过是一句寻常的哄唱,他却也生出几分郑重——这座城里,寻常的话,往往比惊天动地的秘密,更禁不起遗忘。

「我知道,」渔家少女道,「可这份记性,本就是靠字砂网络绕了几重弯,才落到我耳朵里的,与其说是我的,不如说本就该有个更稳妥的地方安置它。」

阿漪走近,闭上双眼——左眼角那片苔斑,此刻正微微发烫,她凝神听着渔家少女低声复述那截调子的走向,一字一句,替墨司校着方位。墨司执笔的手虽已麻木,落笔的力道却仍稳,深寒墨一笔一笔,顺着渔家少女的口述,缓缓铺展开来。

写到近半时,异变陡生——桌面那层薄薄的字砂,忽然自行隆起一道极细的纹路,走向竟与渔家少女所述完全相反,像是从墨司自己心底,被这份书写的震颤,硬生生揪出了一段什么。

墨司浑身一僵,眼前骤然浮出一幅从未有过的画面:极小的一间屋子,昏黄的灯,一个模糊的女人俯身望着他,唤着一个他此刻才第一次听清的、属于自己的乳名。

那画面转瞬即逝,深寒墨已落完最后一笔。墨司怔在原地,笔尖悬在半空,好一阵才想起要放下。

「你怎么了?」阿漪睁开眼,见他脸色发白。

「我方才……」墨司的声音有些发颤,「听见了一个女人,叫我的乳名。我一直以为,自己从小只有师父,没想过——原来我也曾有过一位母亲。这段记忆,方才写完这一笔的瞬间,就没了,只剩下这一句我知道自己曾经拥有过它,却再也想不起半点细节的空。」

渔家少女怔住,手忙脚乱地想要道歉,却被墨司抬手止住:「不怪你。这份代价,原就该有人来担,如今落在我身上,倒也算不得亏——至少我如今知道了,自己确实曾有过一个会唤我乳名的人。」

桌上那截调子,随着这句代价,终于完整落成一层薄薄的字砂,渔家少女耳中那份残缺的震动,也随之彻底止息,再不作响。她伸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耳廓,那份数日来一直悬着的牵挂,此刻终于有了着落。

阿漪望着那层新字砂,忽然发觉自己左眼角的苔斑,正顺着眉梢缓缓扩散开来——她原本三步之内才能盲听的范围,此刻竟悄然拓宽了一倍有余,直至七步。她试探着闭眼感受周遭,连墨司身后窗棂晃动的细微声响,都能隐约辨出方位,甚至连屋外巷口谁家孩童的脚步声,也能隐隐分辨出快慢。

「这份拓宽,来得毫无预兆,」她睁开眼,望着自己的掌心,语气里带着几分警惕,「我没有主动求过它,它却自己来了,像是这座城,见我这只眼越来越好用,便顺手多给了一份。」

「你怕吗?」墨司问。

「怕,」阿漪坦然道,「可比起怕,我更想弄明白,这些代价究竟是谁在分派——它们从不曾问过我们愿不愿意,只是看准了谁的手还能再用,便一份一份,添上去。」

「我这只眼,倒像是替你分担了这份亡母之思,」阿漪望着墨司,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你我这些日子,代价越换越深,倒像是渐渐分不清,哪一份是你的,哪一份是我的了。」

墨司望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层新字砂样本,仔细收进桌角的匣子里,与其余证物并排放好。

——

夜潮将至前最后一夜,塔外石阶与井口之间,四人依约齐聚。老庚立在井口一侧,右手那处新断的指根仍未痊愈,此刻贴在井沿,倒也还能勉强感应节律;阿漪立在稍远处,左眼那片新拓宽的苔斑对准钟室方向;墨司则以那处早已挤入发际、寻常时候沉寂不动的淡青纹路,尽力朝塔根靠近。

「按你们方才所说,」守钟童站在凹槽前,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若我们四人的音,今夜都被第七拍正式听进去,往后正式敲响时,怕是要把你们几位这些日子换来的东西,一并吞下去,再也讨不回来。」

「那便不让它吞,」老庚沉声道,「今夜只探不献。」

四人依言行事——墨司的发际纹路才靠近塔根半分,便觉一阵眩晕袭来;阿漪的盲听刚探出七步,耳中骤然一阵嗡鸣;老庚的断指贴上井沿,那处新伤隐隐发烫;守钟童在钟室内,将第七拍悬而未敲,静静听着这四道气息,缓缓向他汇聚而来。

守钟童望着这一幕,指节悬在钟槌上,迟迟没有落下——他能感到那四道气息,正一点一点,朝凹槽中央汇拢,像是四条原本各自蜿蜒的溪流,眼看就要在一处小小的洼地里,彻底合成一片。若真让它们汇成一处,往后正式敲响时,凹槽会不会不再分辨谁是谁,索性一并吞下,他心里没有把握,只知道再迟疑半息,便再没有收手的余地。

「够了,」守钟童忽然喝道,「都收回来。」

四人几乎同时后退一步,各自那份将要被卷入的代价,堪堪停在临界之前。墨司发际的眩晕散去,那处纹路重新沉寂下去,往后除了正式敲击的场合,再不会轻易生效;阿漪耳中的嗡鸣平息,她的吐声却似乎自此定了型,再不会像方才那般骤然扩张;老庚的断指处,那份发烫的痛感,也没有再往深处蔓延。

「我这一晚算是听明白了,」守钟童望着四人,缓缓道,「正式第七拍,不必再靠你们四位分摊。往后就由我与那孩子两人,把这份担子接过来——你们这些日子付出的,已经够多了。」

老庚望着自己那只空缺了大半截中指的右手,又望了望阿漪眼角新添的苔痕、墨司发际那处沉寂下去的纹路,心里涌起一份说不清的滋味:「这担子,本不该只压在你们两个孩子肩上。」

「可若人人都分担,」阿漪轻声道,「就成了人人都担着一整份,谁也轻省不了。不如就让它落在两个人身上,我们余下几个,好歹还能留一份完整的自己,去查那些还没查清的事。」

四人望着塔顶那口悬钟,谁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各自在心里,把这一夜的约定,重新记了一遍。守钟童望着老庚、阿漪、墨司三人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生出一份从未有过的沉重——往后这份重担,真要只剩他与那孩子两人扛着,往后的每一轮潮汐,怕是都要在这份孤单里,独自数着日子过去。他低头望了望自己空出一截的右手中指,又望了望凹槽深处那圈刚添的第四纹,心里那份怯意,终究还是被一种近乎认命的坚定压了下去。远处海面上,潮水正悄然退去,露出大片湿润的滩涂,为下一轮潮汐,留出了空当。

——

渠口石阶,夜色已深。裘不言独自等在那里,手中捏着一只空琉璃瓶,瓶身在夜风里泛着微弱的光。持秤商人随后赶到,身后跟着老庚——三人依约,要在今夜,为一桩悬而未决的旧账,做一个了断。

裘不言这几日总觉得胸口那处空落,一夜未曾真正合眼——他这些日子经手的秘密越来越多,却越来越弄不清,自己究竟站在哪一边。今夜这场交易,与其说是要一段供词,不如说是他想借这只空瓶,替自己求一个能睡安稳的说法。

「铜砣上最后一枚清晰的商号,」裘不言望着持秤商人,「换我这只空瓶里,一段完整的供词——我这一脉当年,究竟是怎么听走那具心脏的。」

持秤商人犹豫良久,终究点头,将铜砣递出。老庚依约上前,将腰间寒玉悬向瓶口,权作见证。

寒玉刚一靠近,瓶中忽然传出一阵极轻的震动——不是裘家先人的供词,而是一句极缓、极沉的话语,像是隔着漫长的岁月,才终于传到今夜:「替我听走吧。」

三人俱是一震。老庚手中寒玉应声裂开一道新纹,与瓶口的形状不偏不倚,正好吻合。

「这……这是首任守夜人自己的声音,」裘不言的手开始发颤,「不是被听走的哀求,是他自己,主动求人听走的请求。」

持秤商人怔在原地,手中那截铜砣猛地攥紧:「那我们两家的先人……」

「未必是刽子手,」裘不言喃喃道,像是这句话他自己也不敢全信,「或许,只是被他亲口指名的人。这份差事,从一开始,就不是抢来的,是他自己交托的。」

交易到此,谁也再没有心思继续下去。持秤商人收回铜砣,退了半步:「这半句供词,我且先收下。剩下的,容我们再查。」

裘不言望着手中那只空瓶,此刻竟觉得它比先前更沉了几分:「查到底,兴许我们两家,都得重新想一想,自己这些年,到底是在替谁做事。」

老庚望着自己寒玉上那道新裂纹,一言不发。他这些日子听过太多真假难辨的说法——兄长是被压的、是被听走的、是主动请人听走的,一层套着一层,越查越像是永远也见不到底。可他心里那份原以为已经放下的愧疚,此刻却因这句「替我听走吧」,忽然又活了过来——若首任守夜人当年真是自愿求人听走,那他兄长临终前,是否也曾如此,亲口求过什么人,把他听走?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压不下去。

远处塔顶传来极轻的一声钟鸣,像是在应和着这句尚未有人敢完全相信的可能。三人各自沿着渠口两侧的石阶,往不同的方向走去,谁也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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