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拍

渔民停止敲击,但他以右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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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潮汐回落至中段,墨司途经晒盐场,远远,便见渔民,蹲在那方青砖前,右脚第二趾,抵着砖面,正低声,哼着什么。他脚步一顿,快步,走了过去——这些日子,渔民那只,缺了半截的左脚,尚未痊愈,此刻,竟又,用另一只脚,做出,同样,危险的举动。

自打那夜,渔民听懂了母亲那截未寄出的信,他这些日子,性子,添了几分,旁人瞧着,都觉得,有些,异样的执拗——从前,他不过是,每夜,对着盐堆,坐一炷香,如今,却总想着,还要,再做点什么,才算,真正,对得住母亲这份,等了多年的心意。墨司这几日,也隐约,察觉出,渔民这份心思,虽是,一片孝心,却,也藏着,几分,不知节制的冒进,只是,一直,没能寻着合适的时机,与他,好好谈谈。

「你这是,要做什么?」墨司蹲下身,急声问道。

渔民抬头,眼中,带着一份,近乎执拗的光:「那日,我听懂了母亲那句没能寄出的话,如今,我想,把她的名字,也一并,敲还给盐堆——让她,不必,独自留在这方砖上,能,回到,属于她的地方去。」

他说着,又要,以脚趾,抵住砖面,反向,敲出那段,亡母名字的声调。墨司心头一凛,伸手,按住他的肩:「等一等——你有没有想过,这砖底下,渗着半层井底的回响,若你这段反向声调,把它,填满了,盐坯,怕是,会提前,引出下一轮潮汐。」

渔民手上的动作,顿住,望着墨司,眼中的执拗,渐渐,转为,一份,说不清的犹豫:「我只是,不想,让她,一直,孤零零地,困在这方砖里……」

「我明白,」墨司的语气,缓和了几分,「可这份心意,急不得——潮汐若提前,涌向的,未必只是这处盐堆,外城这些日子,才刚,喘过一口气,经不起,再折腾一场。」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况且,你这只脚,才刚,添了新伤,若再执意,硬来,往后,怕是,连站都站不稳了。」

渔民低头,望着自己那只,缺了半截趾节的左脚,神色,添了几分,自嘲:「这几日,我倒也,想过,自己这般,是不是,太急了些——只是,每回,一想起母亲,心里,那份,急切,便,怎么也,压不住。」

他说着,伸出左手,那只,早已彻底失去知觉的无名指,按在青砖表面,以此,阻断渔民,继续敲击的念头。指尖,触及砖面的一瞬,他忽觉,一丝,极淡的知觉,竟,短暂地,重新,浮现——那份,久违的触感,只维持了,半息,便,又,彻底,沉寂了下去,像是,方才那一瞬的复苏,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错觉。

渔民终究,还是,停下了敲击,只是,望着那方青砖,心里,那份,未能了却的心意,仍旧,鼓胀着,找不到出口。他低头,沉吟片刻,忽然,改换了法子——以右脚第二趾,在青砖背面,极轻地,刻下一道,浅浅的沟槽,走势,与亡母名字的声调,完全相反。

沟槽刻成的瞬间,青砖底面,那半层渗出的井底回响,竟被这道反向沟槽,硬生生,剪断成了两截——一截,仍留在砖面,另一截,缓缓,回落,沉入了井底。

墨司望着这一幕,怔然,半晌,才明白,渔民这份心意,终究,还是,寻着了,一条,不必惊动潮汐的出路——不是把名字,整个,敲还回去,而是,只送去,一半,留下另一半,作个,念想。

「够了,」渔民望着那方,多了一道沟槽的青砖,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样,也好——她一半,回了盐堆,一半,留在我这处,往后,我想她时,还能,有个,能触碰的地方。」

盐堆表层那圈,此前,日夜不熄的微光,自这一刻起,变得,稀疏了许多,只在,入夜时分,才会,隐隐,闪烁一两回。墨司望着渔民那双,一双完好、一双残缺的脚,忽然,生出一份,说不清的敬意——这座城里,许多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替逝者,寻一处,能安放的角落。

「往后,」墨司缓缓道,「你若还想,替她做点什么,不必,急在一时——这份心意,留得越久,反倒,越显得,郑重。」

渔民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抚过青砖上,那道新添的沟槽,指腹,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像是,母亲,也在,隔着这方砖,回应着他这份,迟来的孝心。他望着墨司,忽然,郑重地,道了声谢:「这些日子,多亏,你与阿漪,还有这座城里,这许多人,一并,替我,担着这份,说不清的牵挂——不然,我一个人,怕是,早撑不住了。」两人并肩,在盐堆前,坐了片刻,谁也没再开口,只听得,海浪,一声接一声,拍打着,滩涂,将这份,说不尽的心事,缓缓,送向了,更远的地方。暮色渐浓,墨司起身告辞,回望那方青砖,忽然觉得,这座城里,每一处,看似寻常的角落,底下,都压着,这样,一份又一份,说不完的旧事。

——

黄昏,内城商号石阶上方,持秤商人独自站在阶前,望着那处,仍留有裘不言旧油渍与墨司方言痕的铁栅,脸色,阴晴不定。那枚祖传铜砣,前些日子,滑落石缝,至今,未能寻回——他这些日子,反复琢磨,若无这枚信物为凭,先前那桩交易,究竟成没成,他,说都说不清,商号那边,怕是,早晚,要问责下来。

他这一行,秤市为业,讲究的,从来,是一份,说一是一的信用,这些年,他靠着祖传的铜砣与三代不曾示人的秤法,才在内城,站稳了脚跟。如今,信物丢了,交易,也说不清真假,若再拖延下去,怕是,连这份,安身立命的信用,都要,跟着,一并,崩塌。他越想,越觉得,此事,不能再拖,索性,径直,寻到沉音塔下,将守钟童,请了出来。

「裘不言那日,」持秤商人开门见山,「当着我的面,吞下了十余片瓶片——这事,你若肯为我,作个见证,商号那边,我便有话可说了。」

守钟童没有立刻应声,只是,随他,来到闸口。裘不言,恰也在此,望着二人,神色,微微一变。

「你若不认,」持秤商人望着裘不言,语气强硬,摆出一副,志在必得的架势,「守钟童,今日,便是证人。」

裘不言没有辩驳,只是,望着守钟童,眼神里,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探究。他这些日子,腹中那些瓶片,早已,安分不下来,此刻,被人这般,直白地,提起,那份,本已沉寂的共振,竟,又,隐隐,躁动了起来——每走一步,脚下,便,无声地,辐射出,一截,他亡父临终情景的镜像,只是,这份镜像,旁人,听不真切,唯有他自己,能感受得到,那份,反复,撕扯的痛楚。

他这些年,靠着封存旁人的秘密,谋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也,要活成,一副,随时,会泄露秘密的容器。他望着持秤商人那份,咄咄逼人的架势,心里,那份,往日惯有的从容,早已,所剩无几,只剩,一份,他自己也说不清的疲惫——这场,围绕着瓶片的纠葛,拖得越久,他这具身子,怕是,越难,再寻回,往日那份,游刃有余的算计。

守钟童望着这一幕,终究,没有开口——他这些年,向来,不惯以言语,为旁人的事,作证,此刻,纵是,亲眼所见,也,说不出口。这份沉默,不是怯懦,是他自幼,跟着塔规,养成的性子:塔上的事,尚且,只能以敲击示范,何况,塔外这桩,牵扯人心的纠葛,他更没有,贸然开口的道理。

他略一沉吟,蹲下身,以指节,在闸口的石阶上,敲出一段,节拍——那节拍,竟与,此前那枚铜砣失踪时,石缝所发的震动,完全,相反相成。

石阶应声,浮出一道,极浅的印痕,与铜砣失踪那夜,留下的震纹,正好,能拼合成一处完整的图样——像是,这道印痕,正替守钟童,把这桩,他不便开口的事,原样,刻在了石面上,留待,旁人,自行,去辨认。

「这算什么?」持秤商人望着那道印痕,一时,没能会意,蹲下身,凑得更近,想看清楚,这道浅痕,究竟,藏着什么门道。

「你自己,看得懂,」守钟童只说了这一句,便,转身,往塔内走去,不再多言,脚步,比来时,更沉了几分,像是,这桩事,也在他心里,添了一份,说不清的分量。

持秤商人蹲下身,细看那道印痕,良久,才恍然大悟——这石阶上的痕迹,分明,便是,裘不言体内确有瓶片的铁证,往后,若真有人,追究这桩事,这道印痕,便是,谁也抹不去的凭据。他心中,那份,因铜砣失踪而生的焦躁,稍稍,安定了几分。

他起身,望向裘不言,正欲开口,道谢,却见对方,脸色,仍旧,苍白,显是,方才那阵共振,尚未过去。他心里,那份,原本,只想着自保的算计,忽地,转念,又生出一份,别的心思——裘不言这门手艺,如今,既已,牵连上自家血脉,往后,若不设法,看牢他的动向,指不定,哪日,又要,惹出什么,说不清的祸事,殃及旁人。

他悄悄,取出怀中那枚,商号铜扣,趁裘不言,转身欲走之际,不着痕迹地,靠近半步,将铜扣,轻轻,别在了他衣襟内侧——这枚铜扣,他这些日子,早已,摸透了它的性子:无论主人走到哪儿,只需,稍加留意,总能,借着那份,微弱的共振,摸出,几分,行踪的端倪。往后,这便是,他暗中,监视裘不言的一份,凭借。

裘不言浑然不觉,只是,望着渐暗的天色,独自,往回走去,腹中那份,反复起伏的共振,一路,伴着他的脚步,久久,未曾平息。持秤商人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那份,早已确立的忌惮,此刻,又添了一层,别的滋味——不再是,单纯地,不敢招惹,而是,多了一份,暗中,盯着的算计。他望着裘不言衣襟内侧,那处,藏着铜扣的位置,独自,笑了笑:往后,这个男人,走到哪儿,他,多少,都能,摸到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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