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拍

少年以失去剩余的三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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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演当日,少年依守钟童所命,站在塔外第三级石阶,静候钟声敲完。他这些日子,早已习惯了,这般,说不清缘由的差事,只知道,塔上的人,既然,这样吩咐,照做,总不会错。他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听着塔内,一声接一声的钟响,心里,却仍惦记着,那日在暗渠边,撒下盐坯的旧事——他早已,忘了那趟差事的全部细节,唯独,那份,没能替姐姐做成一件事的懊悔,始终,压在心口,怎么也,散不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先前被字砂啃去三分之一的鞋底,忽然发觉,那处缺口边缘,竟已,悄悄,长出一层,极薄的青苔——那颜色,他认得,与妹妹掌心那两枚印记,是同一个来处。他心里,说不清,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蹲下身,仔细,端详起这层青苔来。

他试着,以这层青苔的吸力,去贴塔外墙缝,霎时,感到塔内那截,第五拍的临时音色——正是他先前被守钟童没收的那块凸字砂——正微微,向他胸腔,「吐」出一截,还未散尽的声音。他心头一动,想起自己,那日,终究,没能把盐坯,交到姐姐手上,若能借这块字砂里的声音,替她,捎去一份,此刻,也算,还了她一份,迟来的念想。

他试着,用青苔的吸力,去牵引那截声音,往塔下带。青苔的吸力,方向,却与字砂的吐出方向,恰好相反——他每贴近塔壁一寸,那块凸字砂,便把声音,重新,吐了回去,任他试了几次,始终,白费力气。

他不甘心,改用那只,已经,不对称的鞋底,那处被啃去的缺口,去贴塔壁。这一回,方向,竟对上了——凸字砂,第一次,成功,把音色,吐进了他的鞋底,只是,代价是,那只鞋底,剩下的三分之二,也被,一并,吃掉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如今,只剩半只鞋帮的脚,没有懊悔,只觉得,这份代价,付得,值——他这双脚,从此,装进了第五拍的音色,往后,走在哪儿,脚步声,都带着,这截,他姐姐,或许,永远也听不到的旋律了。他想起,姐姐生前,最爱在夜里,独自往水边走,那时,他总追不上她的脚步,如今,他这双脚,倒也,学会了,走出一段,旁人追不上的节律——只是,这份追赶,终究,还是,迟了。

预演结束,他下塔时,石阶上,第一次,留下了一串,与第五拍完全相合的足音。恰在此时,持秤商人,正巧赶到塔下接应,本以为,少年带下来的,是盐坯,谁知,少年才踩过第一级石阶,他怀中那枚,刻着商号的铜扣,竟自行,跌了出来,径直,朝少年的方向,滚了过去——像是,那枚铜扣,也闻出了,某种,属于自家商号的镜像。

持秤商人停下脚步,望着那枚,滚到少年脚边的铜扣,一时,没敢,弯腰去捡。少年也愣住,低头,望着自己那双,一双完好、一双残缺的脚,忽然,觉得,这座城,果然,处处,都在,悄悄,交换着,谁也说不清来龙去脉的东西。他弯腰,拾起那枚铜扣,递还给持秤商人,什么也没多问——这些日子,他早已学会,这座城里,许多事,问了,也未必,能得着答案,不如,各自,把该担的,担下便是。持秤商人接过铜扣,望着少年那双脚,欲言又止,终究,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内城方向,走去了。

——

清晨,寂静窗口刚过,墨司独自坐在窗前,正欲提笔,誊抄新一份遗言。这几日,他试过三次,想以左手替代右手承担誊抄,都因手感生疏,误了不少功夫,今日,索性,先练着手,等右手,稍作歇息,再换左手,继续。他这般,来回切换,倒像是,两只手,正合力,扛着一份,原本,只该由一只手,独自承担的重量。

他正欲提笔,忽见深寒墨的瓶口,冒出一缕极淡的青烟——他从未见过这缕烟,可那形状,却与他记忆中,师父窗前那截「青白天色」,严丝合缝,仿佛,这缕烟,早就,候在瓶口,专等他,某一日,无意间,撞见。

他心头一震,几乎,以为,这是师父,特意,留给他的,一段,尚未被任何抄本承接的起首色。他想,若能将这缕青烟,也一并,写进字砂,往后,便可留给阿漪,细细,听一遍。

他抬起左手,那只,早已彻底失去知觉的无名指,想要,去接这缕青烟——才刚一触碰,才惊觉,这只手,如今,已经,接不住,任何,需要感知的东西。他改用右手,笔尖,刚一靠近瓶口,那缕青烟,便,骤然,散了,重新,变回一瓶,寻常的深寒墨,没有半点颜色,残留在字砂里。

他怔然,望着那只空了的瓶口,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忽然,他想起,自己右颊那道纹路,这几日,已被冻结之力,挤入了发际,此刻,或许,正合用。他抬手,以指节,抵住发际那处,早已看不见痕迹的地方,靠近瓶口。

那处,竟头一回,在不被正式敲击的情况下,对着青烟,作出了一次,极其微弱的反向吸气——青烟,被吸进了他的发际,深寒墨瓶,从此,再没冒出过,第二缕烟。

他放下笔,闭上眼,试着,凭这份新得的感知,去「看」——眼前,果然,浮出一片,极淡的青白,正是,他记忆里,师父窗前那片,本不该是夜色的天光。他睁开眼,心口,一阵,说不清是欣慰,还是酸楚的翻涌——原来,这段颜色,不必写进字砂,也能,留存下来,只是,留存的地方,换成了,他自己的身体。

他试着,再看了一眼,指节方才落下时,右肩,忽地,泛起一阵,细微的酸麻——像是,有一小段,肌肉记忆,正被,悄无声息地,冻走。他明白,这份新得的感知,也不是白来的:每看一次,肩上,便要,冻失一截。

他坐在窗前,望着那处,已经,重新,归于平静的瓶口,忽然,生出一份,说不清是庆幸,还是怅然的心绪——师父这段,从未被任何抄本承接的天光,终究,还是,被他,收进了身体里,只是,往后,每一次,想再见它一面,都要,从自己身上,再挖走一分。他伸手,揉了揉右肩,那处,酸麻,尚未褪去,倒像是,一份,提醒他,往后,这份感知,不可,随意滥用的警示。

——

入夜,阿漪沿街,来还墨司一件东西——那是她,从洗衣妇之妹掌心裂痕方向,听来的一截,镜像调子,本想,当面,说与他听。她这些日子,右耳的吐声,已被锁定在一段极窄的频率里,往日那份,能听七步之外的本事,如今,也大不如前,可她仍旧,习惯了,每有新的发现,便要,第一时间,赶来告诉他——这份习惯,比起,那些逐渐流失的能力,倒是,格外,牢固。

她走到窗下三步远处,忽然,右耳深处那缕吐声,毫无征兆地,朝窗户方向,吐出了一段,她此前,从未吐过的音色——与钟室第七拍,恰好,相反。她心头一震,脚步,不由,顿住,凝神,细辨这份,突如其来的音色,究竟,从何而来。

她心头一动,想着,若能将这截反向音色,「喂」回墨司发际那处,或许,便能,替他,免去每看一次,便要冻失一截肩上记忆的代价——只要,把他发际里那段青烟,翻译成,一段可被钟声承接的声音,他,便不必,再用眼睛,去看了。

她抬步,朝窗户,又靠近一步。墨司发际里那段青烟,却,随她这一步,向内,缩了一寸,像是,正拒绝,被这样,翻译过去。

阿漪没有退缩,改以左耳「听」、右耳「吐」的法子,再往前,迈了一步。到第三步时,墨司发际里那段青烟,第一次,自行,吐出了一截——只是,吐出的方向,不是朝她,而是,朝着,外城夜空,某个,她一时,辨不清的方向。

她站在原地,望着夜空那个方向,久久,没能,收回目光——那份未能翻译成功的失落,比她预想的,要沉重许多,倒像是,自己,好不容易,凑近了一步,却又,被轻轻,推远了一分。

「没接住,」她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怅然。

墨司走到窗边,见她站在那处,望着夜空,一时,也说不出话。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份,翻译未成的失落,两人,都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站了片刻,任由夜风,从两人中间,缓缓,穿过。

「不必翻译,」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能,替我,开这样一条听路,已经,够了——这些日子,我们俩,谁也没能,把对方的代价,真正接过来,可这份,尽力想接的心思,我,都记着。」

阿漪没有作声,只是,握紧了他的手。她这才发觉,方才那三步,自己左耳,竟也,悄悄,起了变化——往后,那只耳朵,怕是,只能,听清,三步之内的声响了,再远,便,什么,都听不真切。她没有告诉墨司,只是,望着他发际那处,如今,已然平静下来的地方,心里,默默,想着:往后,他但凡在阴天,想再看一眼师父窗前那片青白,只需,听见她,走到窗下,三步远处,便,不必,再付一次代价了。

夜风渐凉,两人并肩,站在窗边,谁也没再开口——远处,塔上,那口悬钟,隐隐,传来一声,极轻的余响,像是,也在,静静,听着,这一段,尚未说尽的心事。

墨司望着阿漪的侧脸,忽然想起,这些日子,两人各自,都在,悄悄,往身上,添着新的代价,却也,各自,都在,想方设法,替对方,分担一分。他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角,低声道:「这些年,你听得,比我写得,都要辛苦——往后,若还有这样的路,能替我省下代价,我情愿,换我,替你,也开一条。」

阿漪笑了笑,靠在他肩头,没有作声。远处,海面上,潮声,一浪接一浪,缓缓,涌来又退去,像是,这座城的心跳,也随着他们这份,说不尽的牵挂,一并,缓缓,起伏着。这一夜,两人谁也没提,各自那些,越攒越多的代价,只是,安安静静地,把这份,暂时得来的安稳,多留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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