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拍

渔民将剩余半块盐坯藏于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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晒盐场的裂隙,老庚已不再理会。自那日他把话撂给拾荒少年群、又彻底堵死残余渗漏后,便存了一份「不闻不问」的心思——这些少年往后再闯出什么祸事,也该算是他们自己的造化,与他无关。这些日子他左手食指的僵直越发厉害,连巡查这一带都得比往日多费一倍气力,能少走一步,他便少走一步,不再像早先那般,事事都要亲自盯着才安心。可他没想到,这份放手,反倒给了少年们一次卷土重来的机会。

三名少年换了咸鱼之后,又惦记起晒盐场那处未被彻底清理的旧裂隙。他们商量了一路,谁都没提「危险」二字,只反复念叨着,若真能再挖出些什么,往后便不必再靠拾荒、看老庚脸色过活。他们沿着老庚不曾留意的一道缝隙,往深处挖,竟真挖出了第二块盐坯,比先前那块还要大上几分,裹在一层泛着微光的粗盐壳里,教人一看便挪不开眼。

少年们把盐坯敲开一半,当着渔民的面,谁都没敢先动手。为首的那个咬咬牙,说自己先前吃过许多古怪东西都没事,这一回也不会有差池,说着便试着咬下一口,想尝尝这东西究竟还能不能吃。

那一口咸味刚在舌尖化开,为首的少年脸色骤然一僵,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随即彻底哑了声——他张着嘴,却怎么也发不出音来,像是先前守钟童失声的那一幕,在他身上重演了一遍,只是他这一回,永远也等不到嗓子恢复的那一时辰。他不仅发不出声,往后连舌尖沾到咸味,都再也辨不出那是「咸」,那滋味在他嘴里,变得如同清水一般,寡淡得教人心慌。

其余两名少年吓得脸色发白,连夜逃出了晒盐场,再没敢往这一带靠近,连原先说好要平分的那份念想,此刻也顾不上了。渔民望着那半块未被吃掉的盐坯,手都在抖——他这才明白,这东西不是寻常的咸货,是会偷走人身上东西的活物,偷走的还不是命,是比命更教人心慌的、一整种滋味的记忆。

他蹲在盐堆边,望着那个哑了声的少年跌跌撞撞跑远的背影,心里那份愧疚与后怕搅在一处,久久没能平息。他不敢声张,趁夜色把剩下那半块盐坯,用一块旧布层层裹住,藏进了自家棚屋盐堆最深处,又压上几层粗盐,指望这样便能瞒过所有人的眼睛——也瞒过他自己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次日清晨,老庚照旧巡查晒盐场,只见那处旧裂隙已经空了,四下也不见半点异样,便以为这处污染,终究是被少年们自己闯祸时销毁的。他蹲下身,用那根无法完全伸直的食指探了探裂隙的深浅,指腹传来的只有干燥的沙砾,再无半点字砂特有的凉意。他心里松了一口气,脚步比往日轻快了几分,甚至难得地哼起了半句早年间外城人常唱的调子,却不知这份轻快,不过是因为真正的危险,已经悄悄换了个藏身之处,从他眼皮底下溜了过去。

——

同一时期,墨司小屋门槛内侧,阿漪蹲在桌前,指尖抚过那道薄壳表层的凸起。这些日子,她越发清楚地察觉到,那处吸口正朝着墨司的方向偏移,凸起已经贴上了他左手无名指的边缘——这是继青苔事件之后,薄壳又一次朝墨司倾斜。她心里那份「饥饿」的判断,此刻愈发笃定:这东西不是在挑食,是在偏爱。

「我想试一件事,」她忽然开口,「以我的耳膜作对照——让你在门槛内侧原处,用深寒墨刻一段低频节拍,一段我能听见、而你如今再也听不见的节拍。也许能把这吸口,从你的指节,引回我这边来。」

墨司皱眉:「你已经付出够多了,颜色、冷热……这一回,换成我来担,不好么?」

「你担的已经比我多,」阿漪答,语气不容商量,「无名指、天色、那些记忆——你若再添一笔,这具身体迟早要被掏空。让我来分一分,才是公平,也是我这个搭档,该做的事。」

她说这话时,指尖微微发颤,却仍旧稳稳地按在门槛的渗痕上,像是要用这份坚定,压住自己心底那一丝隐约的不安——她说不清这份不安从何而来,只觉得今日这处渗痕,比往日更凉,凉得有些不寻常。

墨司望着她,终究没再劝阻,取来深寒墨,就着门槛内侧原有的渗痕,落笔誊下那段节拍。

墨迹落下的瞬间,阿漪的右耳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掌,狠狠捂住了三息。那三息里,她耳中骤然响起一段极熟悉的旋律——是她幼时,母亲常在她耳边哼过的一支哄孩子的调子,温柔又断续,像是隔着极厚的一层水,才勉强传到她耳边。

三息过后,那旋律骤然消散,她的右耳恢复了听觉,却再也想不起那支调子的模样——她失去的,不是听力,是对这段旋律的辨识,仿佛母亲哼过的那支歌,从她的记忆里,被人硬生生地剪去了一截。她本能地想再哼两句,试着找回那截旋律,喉间却只挤出几个不成调的音,怎么也接不上先前的调子,像是有人在她记忆里划开一道缝,把最柔软的那一段,抽走了。

「你怎么了?」墨司见她脸色骤变,急忙问。

阿漪没有立刻答话,只是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手心,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料到的哀恸:「我小时候,左耳那场病……不是寻常的病。」她顿了顿,像是在鼓起勇气,把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重新翻出来,「我娘为了不让我被字砂听写走,用她自己的血肉当墨,替我早早誊了一次——我的左耳,是我娘写下的,也是她替我担下的。」

墨司怔在原地,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望着阿漪,忽然想起自己这些日子,独自承受一次次记忆代价时那份孤独,此刻才明白,阿漪早在他认识她之前,便已经历过一场更深、更沉默的失去——只是她从未提起,连自己,或许都是这些日子,借着这场耳膜的反噬,才第一次真正想明白。

薄壳的吸口,此刻已经从墨司的指节,缓缓偏回了桌面正中。可这份代价,也同样留下了它的印记——阿漪往后再也无法以敲击节拍的方式,为字砂记下音律。她试着用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一下,往日惯常的那份清晰的节拍感,此刻竟怎么也找不回来,只剩一片模糊的触感,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布,敲在了一面听不出回音的墙上。她的听写能力,被字砂反向校准成了「只听,不记」。

「往后,」她轻声说,声音里有一丝她极力压住的颤抖,「我只能听见,写,得靠你一个人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曾经能精准叩出每一段节拍的手,此刻忽然显得陌生起来,像是被人悄悄换了主人。她想起自己方才还笃定地说要「分担」,如今才发觉,字砂从不肯真让人平分它的代价,它只会挑一样它想要的,从人身上,干净利落地取走。

墨司伸出手,用左手无名指之外的另一根手指,轻轻按住她放在门槛上的手。他想说些什么,想告诉她这份代价不该由她一人担下,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任何安慰此刻都显得太轻,衬不起她方才交代出的那段往事。

「你娘……」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她后来怎样了?」

阿漪摇头:「我不记得了——那也是这场代价的一部分。我只记得,她走的那年,我还小,往后但凡有人问起,我便只说,我是天生左耳弱听,没人细问,我也乐得不必解释。」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笑意里裹着一层化不开的苦涩,「如今想来,我这些年靠听觉吃饭,靠着的,原是我娘拿命换来的这具耳朵。我竟从没真正谢过她一句。」

墨司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覆得更紧了些。两人相对无言,门外的潮气顺着门缝渗进来,缠绕着这份说不出口的心疼与愧疚,久久没有散去。

——

数日后的一个傍晚,墨司在桌前清理字砂残渣,指尖不经意间掠过那处麻痹的边缘。就在这时,薄壳的吸口毫无预兆地重新苏醒,猛地吸住他左手无名指那片早已失去触觉的麻木区域,并顺着骨节,向上延伸到了第二指节,吸力之沉,教他险些握不住手里的清理工具。

他怔在原地——阿漪那场代价换来的偏移,看来终究只是暂时的,这东西的饥饿,从未真正被安抚过,不过是换了个方向,重新蓄了一口气,等着某一日,再度扑向他这里。他望着自己那根重新被吸住的手指,一时不知该不该把这事告诉阿漪——她才刚为此付出了一整段旋律的记忆,若知道这份牺牲不过是买来了几日的太平,怕是要更添一层自责。

他想以深寒墨在桌面上方悬笔,抄录守钟童方才失声时以指节口述的一段校音口令,指望以书写去对冲这股吸力。可笔尖刚一触及桌面,薄壳的凸起竟反将墨迹倒吸进桌纹深处,随即向外喷吐出一层极细的雾气。那雾气飘落在他右颊,凝成了一道与桌面木纹同向的淡青纹路——与他左颊那处早已耗尽的凉意,恰好左右呼应,成了一对。

他未能完成抄录,可那处吸口,却因吞入这一口深寒墨,暂时被封堵了半个时辰。墨司望着自己右颊那道新添的纹路,忽然生出一种近乎自厌的冷静——他这具身体,如今竟成了这东西用来复刻墨迹的模板,每一次书写,都不再只是笔尖与纸面之间的事,连他的血肉,也被算作了这场因果里,一份可以被支取的原料。

他低头看了看笔尖,那截存量本就不多的深寒墨,此刻又薄了一层,估摸着只剩三寸有余。他把这个数目,默默记在心里——往后每一次落笔,都得更慎重几分,这具身体与这截墨,谁先耗尽,怕是谁都说不准。

窗外,潮气顺着夜色一点点漫上来,桌面薄壳那处刚被半时辰封住的吸口,正安静地蛰伏着,像是在等下一次苏醒的时机。墨司望着自己右颊那道新添的淡青纹路,又望向左颊那处早已用尽的旧痕,忽然觉得,自己这张脸,正一笔一笔地,变成一本谁都能读、却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处代价的账册。他伸手抹了把脸,那两道纹路都没有褪去半分,只是静静地留在那里,像两枚永不结清的印记,提醒着他,这场因果,还远未到能喘一口气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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