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阿漪推门要出去打水,脚刚跨过门槛,忽然停住——门槛内侧那道原本干燥的缝隙,此刻正渗出一线极细的字砂,颜色比寻常灰白深上几分,缓缓地朝屋外流去。
「墨司,你来看。」她压低声音喊道。
墨司闻声赶来,蹲下细看,发现那道渗流并非朝屋内漫,而是执意地、一寸不差地朝着门外巷口的方向去——这与先前桌腿下渗出的那层薄壳截然不同,倒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主动要往外走。
他伸手想去拦一拦那道渗流的去路,指尖尚未触及,那细流便已绕开他的手影,微微偏了半分,仍旧循着原先的方向,不疾不徐地往外淌去,像是早知道他会伸手,提前避开了这一下。
「它躲你,」阿漪蹲在一旁,看得分明,「跟躲我一样。」
「跟上去看看?」阿漪问。
两人几乎是同时起身,循着那道渗流的方向追出门槛。可就在他们的脚刚落到巷口那一瞬,那道渗流竟骤然停住了,像是被人一把掐断,连带着方才那点缓缓流动的势头,也彻底凝滞在原地,不再往前挪动分毫。
阿漪蹲下去看,那道渗流停在离门槛不过两步远的地方,末端凝出一小簇细密的颗粒,静静躺在青石缝里,不再有任何动静。
「它躲开了,」阿漪缓缓道,「我们一靠近,它就停了。」
墨司望着那簇凝固的字砂,心里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先前那枚会说「谁替我收尾」的颗粒,分明是在向他们求助,如今这道渗流,却像是在刻意避开他们的靠近。同样是字砂,前后的反应却截然相反,仿佛它们之间,也存在着某种他与阿漪都还摸不透的分野。
「或许,」阿漪低声说,「有些字砂想被听见,有些,却宁愿谁都别靠近。」
墨司想起裘不言那日在回声铺后巷提起的塔基石室,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若字砂真如阿漪所说,分成愿意被承担与宁愿回避两种性子,那么塔基深处那段低频嗡鸣,究竟属于哪一种,此刻还未可知,但裘不言执意要撬开它,恐怕从一开始就选错了对待它的方式。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没有说出口,只是把它记在心里,与七日之约的隐忧放在一处。
墨司没有接话,只是蹲下身,从怀里取出小刀,在门槛外侧那块留有渗痕的木料上,小心地凿下一小块,连着那簇凝固的颗粒一并取下,用布仔细包好。
「留着,」他说,「往后或许能派上用场。」
阿漪接过那块木片,与门槛上原先那枚刻着问号的木片放在一处,两块木片并排搁着,一枚记着他们之间尚未结清的信任,一枚记着字砂第一次对他们这对承担者,露出的回避之意。
「我们这些日子,」阿漪望着那道凝固的渗痕,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料到的怅惘,「一直把自己当成听它们、记它们的人,如今看来,它倒好像认得出我们是谁——认得出、又躲着我们。」
墨司站起身,望着门槛外那片空荡荡的巷口,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认知,比先前任何一次代价,都更让他感到一种孤独,且这份孤独无从辩驳——他们付出了那么多,换来的,竟是字砂开始把他们当作陌生人一般对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根麻木的无名指,又看了看阿漪腕间那片浮砂纹路。这两处印记,本该是他们与字砂之间某种联系的证明,如今想来,或许在字砂眼中,这些印记恰恰是划清界限的理由——它认得出承担者身上那份特有的、被反复消耗过的气息,才会一次次地避开。这个念头让墨司心里发凉,却又说不出反驳的道理。
那日午后,墨司独自在窗边整理誊本,七日之约已过了几日,眼下这段清闲对他而言,是这些年来少有的空白——手头没有委托可接,誊本也早已理得整整齐齐,他坐在窗边,一时竟不知该拿这份闲暇做什么。
风从外城的方向卷进屋来,带着一缕极轻的方言口音,断续飘进他耳中——是谁家老人惯用的一句问候,寻常得不能再寻常,寻常到墨司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去够那方深海寒玉墨。
指尖刚触到墨锭,他忽然一顿——那缕口音本不是谁托付给他的委托,不过是风卷来的、无主的一缕残响,若他此刻落笔誊抄,便是主动招惹上一份原不必他承担的代价,且这七日之内,他原不该再碰这门手艺半分。可这个念头才浮起,另一股更深的冲动已经压了上来:那份誊抄的本能,这些年早已刻进他的手,几乎不受他自己的意志左右,尤其是在这样无所事事的空白里,那份本能反倒比往常更加蠢蠢欲动。
他自己也拿不准,这缕无主的口音,算不算违背了对裘不言的承诺——它不是外城哪户人家郑重托付的遗言,只是风里偶然捎来的一句问候,可若较真起来,这七日之内他确实不该再落一笔。这个疑问只在他心里停留了一瞬,便被那份更强的冲动盖了过去。
他望着窗外,试图先在脑海里描摹一遍此刻天色的模样——那是傍晚将至、日头正斜的时候,天边该是橘红与灰紫交叠,云层的边缘会镀上一层暖金色,这是他这些年无数次见过的光景,早该烂熟于心。
可他发觉,自己竟一时说不上来那片天色具体是什么颜色。
这份空白只持续了一瞬,墨司却已经心惊——他还未落下一笔,那份对眼前颜色的感知,竟已经开始模糊,仿佛还没等他真正动笔誊抄,寒玉墨便先一步,替他预支了这份代价。
他没有停手。手中的笔已经落下,那缕口音被他工整地誊在纸上,墨迹干透的瞬间,他抬头再看向窗外的天色——橘红与灰紫仍旧在那里,轮廓与明暗一如既往,可那些原本鲜明的颜色本身,却像是被谁悄悄抽走了内里的那层东西,只剩下明暗交替的轮廓,再无一丝色彩可言。
墨司怔怔地望着窗外,试着去分辨眼前这片天色究竟是何种颜色,脑海里却只剩一片空白的形状——他知道此刻天边有云,云有厚薄明暗之分,却再也说不出那云是什么颜色,黄昏于他而言,从此只剩明暗二字,再无旁的意味。
他缓缓放下笔,指尖因为惊惧而微微发颤。先前那几次代价,失去的都是具体的记忆——某个门牌号、某片模糊的旧巷,那些终究还是「事」,是可以圈定范围的过去;可这一次失去的,却是他感知世界的一种方式,是往后每一个黄昏,他都将不再能真正看见的东西。这份代价没有边界,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淡去,只会在往后每一次天色变幻时,反复提醒他自己失去了什么。
他想起师父的教诲,那些关于耐心、关于等待震颤稳定的道理,却从未提过这样一种代价——寒玉墨吃过他的记忆之后,如今竟开始吃他感知世界本身的方式。这是师父未曾记录、也未曾警示过的一层,墨司第一次生出对自己这门手艺根本性的怀疑:往后这寒玉墨,还会从他身上,继续拿走些什么。
他想起七日之约还未过去几日,若这样的代价还会继续累加,往后这七日的等待,恐怕不只是耽误誊抄那样简单。他把这份恐惧压进心底,没有立刻去寻阿漪——这样的事,他还需要一些时间,自己先想清楚。
他坐在窗边,又望了一眼那片再无色彩的天光,忽然想起阿漪先前说过的那句话——「我们往后,得学着跟它一起呼吸」。那时他只当这是一句宽慰,如今才明白,这份呼吸的代价,远比两人当初预想的要沉重得多。他把誊本重新摊开,却一直没有落笔,只是望着纸面出神,直到日头彻底沉下去,屋内暗得再看不清字迹,他才起身点灯,把这一日的事,暂且搁在了心底最深处。
同一时候,外城东码头那处旧缆桩边,天色未明,老庚难得在非清理的时辰登上了岸堤。
一名他素不相识的渔民,正蹲在缆桩旁,手里捧着一只退潮时打捞上来的旧葫芦,葫芦通体被字砂填得严实,外壁刻着一圈横纹,纹路的走势,竟与老庚记忆中亡兄棺底那层字砂的排布,隐隐相似。
「老丈可识得这个?」渔民见他驻足,出声问道,「这葫芦压手得很,也不知打哪户人家沉下去的,捞上来的时候,就这样封着,也不知里头装的是什么。」
老庚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接过那只葫芦,入手的分量比寻常字砂器物沉了不少,掂在手里,隐约还能感觉到内里颗粒挤压时那种细微的滚动感。
他就着晨光细看那圈横纹的刻法,越看越眼熟——与棺底那三指厚的字砂如出一辙,分明是同一人的手笔。他心跳骤然快了几分,多年清理海滩练出的直觉告诉他,这绝非寻常渔获。他从怀中取出那枚亡兄遗留的寒玉信物,贴到葫芦外壁上,想借这枚信物的温度,逼退葫芦里的字砂,听听里头是否藏着亡兄未尽的遗声。
寒玉刚一贴上葫芦外壁,两处的字砂骤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共振,老庚只觉得一股力道顺着掌心直冲而上,那根本就无法伸直的左手食指关节,被这股力道生生震得错位,一阵钻心的疼痛让他闷哼出声。与此同时,葫芦外壁那圈横纹,应声裂开,整只葫芦碎成对称的两半,滚落在缆桩根部的沙地上。
老庚强忍着手上的剧痛,俯身去看那两半碎裂的葫芦——里头并未藏着任何声音,只是横纹裂开的内侧,露出一行极小的刻字,若不细看,几乎认不出来:「勿于第七日下海。」
老庚盯着那行字,浑身一僵。他把葫芦与寒玉分开,仔细收好,将那行刻字在心里默念了几遍,直到确信自己已经牢牢记住,才抬起脚,狠狠一碾,将那两半葫芦连同上面的刻字,一并踩碎在沙地里。
「老丈,这是……」渔民望着那行刻字,有些不安地问,「不吉利吗?」
「没什么,」老庚的声音低沉,「往后这一带,你也少来捞这些旧物——沉在水里的东西,未必都乐意被捞上来见光。」
渔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有再多问,只讪讪地收拾了渔具,转身离去,走出老远还忍不住回头张望了一眼,只留下老庚一人站在缆桩边,望着那滩碎裂的葫芦残片,以及自己那根再度错位、此刻正隐隐作痛的手指。
他想起亡兄临终前那句他至今未能听懂的话,又想起棺底那层活埋了亡兄的字砂——如今这行刻字,像是亡兄用另一种方式,再一次向他发出警示。他这些年清理海滩,见过太多字砂容器,唯独这一次的警示如此直白,不像是寻常的余声残响,倒像是亡兄早知会有这么一日,特意留给后人的提醒。
老庚望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海面,第七日,如今正是他与墨司之间那桩七日之约悬而未决的日子,这份巧合让他心头压上一层挥之不去的不安。他不知道这句「勿于第七日下海」,究竟是泛泛的警示,还是确有所指——若是后者,那么墨司与裘不言之间那桩以七日为期的约定,会不会也牵扯在其中。这个念头一起,他不敢再耽搁,转身便往墨司的小屋方向走去,脚步比往日更急了几分,连那根方才错位的手指还在隐隐作痛,他也顾不上理会。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把这行字,告诉墨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