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城末刊

盲校雠收回杖尖,私册边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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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仍不见小童的影子,我往语匣工坊去问过一回,守匣女只说他家中有事,告了两日假,语气平常,听不出半分异样,手上还在照旧验看着当日投来的稿件,仿佛这不过是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我没有再追问,只是这份说不清道理的搪塞,倒叫我心里那份戒备,又往深处扎了一分——若真是寻常家事,何至于连素日爱说爱笑的小童本人,也不托谁捎一句话来,连惯常路过巷口时那声招呼,也一并断了。我在外廊多站了片刻,见小童惯常放置扫具的墙角,那把旧竹帚仍靠在原处,不见半点动过的痕迹,倒像是他离开得极为仓促,甚至来不及收拾自己惯常的活计。

我回到书坊,母亲见我神色不宁,也不多问,只把午间温着的一碗汤,重新搁到我手边,说这些日子我总在外头奔波,脸色一日比一日差,让我好歹按时用饭。我看着她鬓边新添的几缕白,心里一阵发酸,却仍未把这些日子查到的种种,一字一句地告诉她——这份沉默,如今想来,竟也渐渐成了我们母子之间,另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傍晚时分,盲校雠差人来书坊寻我,说有一桩事,须我亲自到旧卷塔一层外廊尽头去一趟,措辞比往日郑重了几分。我撂下碗筷便出了门,一路上雾气渐渐聚拢,街灯昏黄,映得青石板路泛着一层湿漉漉的光。我到时,天色已完全暗透,回廊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芯偶尔爆出一点火星,盲校雠已候在那处,身形在灯影里显得格外清瘦,手中竟托着一枚我认得的物件——守匣女那枚未刻字的空琥珀胎,正是我在门槛前亲眼见她试探水痕时用过的那一枚,此刻在他掌心里,衬着油灯的光,透亮得近乎虚幻。

我心头一动,问他这胎子是如何到了他手上。盲校雠说,是守匣女这两日主动寻来的,亲自登门,只说想借他的手,试一试这胎子能否辨出私册边角那处霜纹的分量,却没细说缘由,甚至连自己为何执意要查这一节,也没多解释一句。他说守匣女这些年鲜少主动登门求人,这一回却是自己走了这么远的路,态度也比往日恳切,倒叫他有些意外。

我听罢,忽然想起小童这两日不明不白地告假,一时竟疑心,会不会是守匣女那日在门槛前,其实早已察觉我在暗处窥看,事后不便直接寻我对质,才转而借盲校雠这处,绕道来探;又或者,小童这一去,本就是替她去查探什么别的事,与我此刻的猜测全然无关,只是我这些日子疑心太重,见着什么都要往这条线上凑。这猜测一起,我望着他手中那枚琥珀胎,心里那点原本的戒惧,忽然又添了几分复杂——倒像是这些日子,我们几方各自藏着心思,却又都不约而同地,绕着同一处秘密,悄悄打转,谁也不肯先把话挑明,却又都在暗自试探彼此的分寸。

盲校雠没有多问我脸上的神色,只让我取出私册,翻到边角那处仍留着一丝霜纹的地方。我依言取出,就着油灯的光,见那道霜纹比前几日又淡了些,几乎要看不真切,却仍隐隐透着一点白意,像是这些日子里,唯一还未被彻底磨平的一处证据。他伸出拐杖,杖尖裹着一层柔软的布,极缓极稳地,朝那处霜纹探去。

我盯着那截布头,心跳得比自己预想的要快——这是盲校雠第一次,主动伸手来触我的私册。往日无论我如何求告,他至多只是听我诵读、替我辨认旁的物件,从不肯亲自碰这本簿子分毫,仿佛这本簿子里记的东西,太沉,他不愿轻易沾手,怕一沾便要担上一份说不清的干系。此刻他这一探,倒像是这些日子的信任,终于走到了一个新的关口,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生怕自己的动静,会打断这一刻。

杖尖刚一触到霜纹,那层白意便像是被这一触惊动了一般,骤然融化了大半,只在原处留下极浅极浅的一毫,几乎要凑近了才能看清,原本还能依稀辨出的边角轮廓,此刻已散得七零八落。盲校雠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缓缓收回拐杖,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倒像是早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他这些日子摸惯了塔内种种会自行消解、又不肯轻易被外力挪动的东西,对这层霜的脾性,大约早有几分预判。他把杖尖凑到鼻端嗅了嗅,又搁在案上细看,那枚空琥珀胎始终搁在一旁,未曾被这道反向印真正触及,胎面依旧空白如初,衬着油灯的光,显得格外空落。

「霜经不起旁人的手。」他低声说了这一句,语气里没有多少意外,倒像是在印证一个他早已存了许久的猜测——这层霜,似乎只认得我自己,旁人无论如何小心,一沾手便要散去大半,不肯真正被谁转移、被谁借用。他又说,守匣女这几日大约也存着类似的念头,才想借他的手一试,如今看来,这条路,怕是走不通了。我望着私册边角那所剩无几的白痕,心里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某种隐约的安心——这份不肯被旁人夺去的执拗,或许,也是私册留给我唯一还能自己攥在手里的东西。

「这些日子,你待我,倒比先前更肯说真话了。」我望着他,忽然生出这样一句感慨。盲校雠沉默片刻,才低声说,这些日子经手的事,一桩比一桩沉,他若还只顾着守着自己那份谨慎,未免对不住这些年,也对不住父亲当年那份未能说完的话。他这话说得平淡,我却听出了几分他素日难得流露的郑重。

他见我并无离去的意思,便也没有催促,只说塔内今夜还有一桩事,第二守夜人约了要来,或许我也可留下旁听。我自无不应之理,便与他一并在外廊尽头坐下,就着那盏昏黄的油灯,等着子夜的到来。

这一等便是大半夜。回廊里静得只剩油灯偶尔爆芯的轻响,我与盲校雠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旁的闲话,说起小时候他尚能视物那几年,塔外的槐树开得如何盛,说起父亲从前也曾在这处外廊,陪他坐到过后半夜。这些琐碎的旧事,此刻听来,倒比任何一条明确的线索,都更叫人心里熨帖几分。

子夜过了三刻,第二守夜人才终于现身,脚步比往常更轻,几乎是贴着回廊的阴影走过来的,手里托着一只小小的布包,神情比往日更谨慎几分。他打开布包,里头是一粒色泽略浅、个头也比先前那七枚残灰都小上一圈的琥珀碎粒,通体泛着一层近乎透明的浅黄。他说这是从前六夜证物匣里新翻出来的一枚,压在匣底最深处,此前一直未曾留意,从未与旁的对过源,想请盲校雠再费一次心神,看这一粒,究竟是否与那七枚同属一路——若是同源,或许便能推断出,那晚代笔之事,究竟还有没有第七次以外的第八次,甚至更多。

盲校雠没有推辞,只是先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为这一次的触探,重新蓄一分力气,才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探向那粒琥珀。我在一旁看着,屏住呼吸,见他神情专注,指腹刚一触到粒面,便骤然一顿——那粒琥珀不过停留了不到半息,竟自行发起烫来,烫得比先前那枚第七枚残灰还要急促几分,几乎是眨眼之间,便从微温窜到灼手。盲校雠猝不及防,手指本能地收了回去,倒吸一口凉气,指尖处已经留下一道新的浅凹,与先前那道凹痕并列,却微微偏左半毫,两道凹痕挨得极近,却始终不曾重叠。

第二守夜人见状,一时也没能得着他想要的那句「同源」或「不同源」的判词,只是望着盲校雠收回的手,怔在原地,脸上写满了歉意,末了低声说了句「抱歉,是我没想清楚就贸然拿来」,将那粒发烫的琥珀重新裹好,塞回袖中,不再试探。盲校雠摆摆手,吹了吹指尖,说这不怪他,只是这粒琥珀的脾性,委实透着一股与旁的不同的执拗,倒像是封它入匣之人,对它另有一番不同寻常的处置,绝非随手一封那样简单——或许,这粒琥珀所封的,本就不是什么该被轻易辨认出来的东西。

我望着盲校雠指尖那道新添的浅凹,忽然想起私册边角那道恰与之呼应的霜纹走向——这些日子,我们各自手上、身上添出的这些细微伤痕,竟渐渐拼凑出一种诡异的对称,仿佛这座卷城,正借着我们每一个人的身体,缓缓写下一部谁都读不全的账。

离塔时,天边已隐隐泛出一点灰白,我扶着盲校雠慢慢走下石阶,两人都没有再说话。石阶湿滑,他的手搭在我臂弯上,比我想象中要轻,轻得像是怕多用一分力,便会把这一夜攒下的种种,都震碎在半路。这一夜查到的东西不算多——一层散去的霜,一粒发烫的琥珀,可我心里那份沉甸甸的预感,却比查到任何一条明确的线索,都更叫人难以安睡。

分别前,盲校雠忽然又开口,说这些日子他反复摩挲那七枚残灰,越想越觉得,代笔这桩事,或许不只是一夜之间仓促求来的权宜之计,倒像是有人早已备下了一整套的手法与器物,随时预备着,要在某个关口,替父亲把话说出去,只是这话,最终没能顺利送到该到的地方。他说这猜测尚无实据,只是这些日子塔内塔外接连显出的种种反常,让他越来越难以说服自己,这一切只是巧合。

我把这一夜的种种,仔细记入私册,末了停笔想了许久,到底还是没能想明白,守匣女托他试霜、第二守夜人携粒问源,这两桩看似毫不相干的事,究竟是不是同一双手,在这座塔的内外,各自悄悄地,向着同一处黑暗,伸出的两只探头。窗外天色渐渐透亮,我吹熄案头的灯,却毫无睡意,只觉得这些日子查到的每一样东西,都像是这层霜一样,越是想牢牢攥住,越是在指缝间,一寸一寸地,悄然融去。我又想起小童那把靠在墙角、无人动过的旧竹帚,想着若他今日仍不露面,明日便该亲自往他家中走一趟,不能再这样干等下去。这一夜积攒下的疑惑虽多,答案却一个都没能真正握在手里,唯有那道停在中指第二节的红痕,此刻贴着纸面,隐隐透出一丝凉意,像是也在提醒我,时限从未真正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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