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存之城

越界与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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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典彩排进入最后阶段,柒阶托人将溯珩请到后台一间临时寄存室。室内堆着几箱尚未拆封的道具,墙角立着一面半人高的镜子,映出两人隔案而坐的身影,倒像是提前排演着一场谁也不愿点破的对峙。他神色比往日更谨慎几分,先是照例寒暄了几句庆典的筹备进度——彩排进度是否顺利、乐师的调子可还妥当——语气松弛得近乎寻常,才状似不经意地问:「近来彩排里新排了一段队列,你可曾……在什么场合见过?」

溯珩心头一凛,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维持着一贯的、寻常委托者关系里的从容:「不曾特意去看过彩排,怎么了?」

「没什么,」柒阶端着茶盏,目光却未从她脸上移开,「只是那段队列的编排走位,与我三月前寄存在你这里的一段动作记忆,几乎分毫不差。我起初只当是巧合,后来想想,编排是我自己定的,若说巧合,未免也太巧了些。」他说话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那份素来周全的从容里,藏着一丝她过去从未察觉过的、审视般的锐利。

「您是说……」溯珩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编排队列里,有一段与您寄存的动作记忆相似?」

这话像一根细针,径直探进溯珩心口。她确实曾在某个深夜的梦里,以柒阶的视角,完整地走过那段编排队列——那时她只当是寻常的梦境余绪,并未深想,此刻被他这样当面点破,才惊觉自己竟已在无意识中,将委托者的记忆泄露到了梦境之外。

她斟酌片刻,心底飞快地权衡——若一味否认,柒阶既已察觉端倪,往后疑心只会更深;若和盘托出这几个月来体内种种渗透的迹象,又无异于亲手递上一份足以断送她执业资格的口供。她终究选择了坦白的一半:「我确实做过一个梦,梦里走过一段编排,只是当时并不知道,那便是您寄存给我的东西。我从未主动向任何人复述过,这一点,还请您相信。」

室内一时静默,只余窗外庆典乐师试音的断续声响。柒阶静静听着,脸上那份职业性的礼貌不曾褪去,眼底却掠过一丝她读不透的冷意:「我信。」他将茶盏轻轻搁下,「只是往后,若还有类似的事,还望你也告诉我一声。这毕竟关系着庆典的体面,我不能不谨慎。」

溯珩应下,起身告辞,指尖在袖中不自觉地攥紧,掌心已沁出一层薄汗。走出临时寄存室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柒阶——他正低头整理案上的庆典文书,神情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周全,仿佛方才那场试探,不过是一次寻常的闲谈。她说不清自己为何要多看这一眼,或许只是想确认,这份交情是否还能维系如初,可那背影看起来,竟已有几分说不出的陌生。

她并不知道,自己方才那句坦白的告解,早已被柒阶悄悄记入了一本他私下留存的册子——那上面,还记着旁的几处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小的「越界时刻」:某次她无意识用了霁原惯用的措辞,某次她走路的节奏,与寒屿如出一辙。柒阶将这些细节一一记下时,心底并无多少恶意,只是一种身为委托者本能的自保,与一份连他自己都未曾细想过的、越来越深的戒备。

***

她离开后台时,天色已近黄昏,回程需经过霁光区与霓裳区交界处一段狭长的悬空甬道。那甬道原是临时搭建,只有窄窄一条木板铺就的路面,两侧空空荡荡,没有扶手,也没有任何可供攀附的遮挡物,脚下便是穹顶内壁与外部气流交界的深阔虚空。暮色四合,甬道两端俱无灯火,唯有远处庆典彩排传来的隐约乐声,断断续续地飘荡在空气里,衬得这一段孤悬的木板路,愈发显得与世隔绝。

她原可绕行别的、更安全的道路回馆,只是那条路要多走小半个时辰,她这几日疲惫至极,一时贪快,便选了这条素来少有人走的近道。

她心绪未定,脚步机械地往前挪,一时竟未察觉夜风已渐渐转凉,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柒阶方才那句意味深长的「往后还望你告诉我一声」,竟不自觉地,用气声哼起了那段庆典编排队列惯用的节拍——那节拍她此前从未刻意记诵过,此刻却顺口而出,音准与停顿,都精确得不像是凭空哼出的。

她全然未曾留意,这段节拍正一点一点地,牵引着她体内那道本已脆弱的边界,往一处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裂口滑去。哼声出口的一瞬,她的意识猛地一晃,像是被这段节拍生生拽住了后领,径直拖入了一次不受控的视角切换。她试图以三息的节奏自救,指尖却在半空中虚抓了几下,怎么也捕不住呼吸该有的着力点——这套法子她尚未真正练熟,此刻反被这份仓促,越拽越深。

甬道上空空荡荡,没有一样东西能借力。她感到自己的双腿仍在往前走,步伐却已不再是自己的步伐——那是一种混杂着柒阶惯常的挺直脊背与她自己惯常的谨慎步幅的、陌生的混合体,仿佛有两个人,正共用着这一具身体,各自往不同的方向使力。视野也开始变得不可信:眼前的暮色一时是她自己惯看的、穹顶内壁那片熟悉的灰蓝,一时又叠上了庆典后台那片明黄的灯光,两重景象交替闪现,晃得她几乎站立不稳。她想喊出自己的名字,喉咙却像是被人扼住,一个音节也吐不出来,只能感到自己的脚步仍在木板上机械地往前挪,一步,又一步,全然不受她此刻仅剩的那一点意识支配。

那段近乎失重的时间,长得她后来始终无法准确计数,只记得那段时间里,自己仿佛同时活在两具身体的边界上,一具正机械地往前走,一具却在拼命地、徒劳地想要拽住些什么,如同溺水的人在黑暗中乱抓,指尖触到的却只有更多的虚空。她只知道自己终于在某一刻,跌坐在了甬道的木板上,后背抵着冰凉的边缘,大口大口地喘息。她一遍遍地、近乎哭腔地反复数着呼吸——一息,二息,三息——直到那两具争夺着身体的意识,才终于一寸一寸地,重新分开,让「溯珩」这个名字,重新在她体内,稳稳地落回原处。

她伏在木板上许久,才敢试着站起身,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那场争夺抽空,膝盖抵着木板的地方,还留着一片深深的凉意。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忽然生出一种极陌生的恐惧——她第一次这样真切地怀疑,自己对这具身体的支配权,究竟还能维持多久。她扶着记忆里根本不存在的扶手,慢慢地、极小心地,一步一步挪完了剩下的甬道,仿佛只要脚步够慢,便能把方才那份濒临崩解的知觉,重新缝合得牢靠一些。回到住处前,她在门口站了许久,才终于平复了呼吸,推门而入时,脸上已勉强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仿佛方才那场几乎将她彻底吞没的争夺,从未真正发生过。

***

回到住处已是深夜。屋内一片昏暗,她也无心点灯,只就着窗外透进的一点微光,坐到桌前,取出今日尚未整理完的执业记录,想着趁夜色未深,先将手头这几桩琐事料理清楚,也好压一压这一日积攒下来的纷乱心绪。她本想早早歇下,却在整理今日的执业记录时,无意识地哼起了另一段调子——那是极短的三个音,短促而尖锐,像是某种警报。她哼了半句才骤然惊觉:这是檀痕事故当日,工厂警铃响起的那几个音。

她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指尖冰凉,心跳骤然加速,却已经迟了。她愣愣地望着自己的手,感到自己的右手不受控制地伸向桌边的水杯,指节以一种她从未用过的方式蜷起,虎口抵着杯身,那是一个极陌生、却又莫名熟悉的握姿——她认得,那是记忆深处,那名年轻工人握着水杯的姿势。

她盯着自己那只不肯听命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喉间发出一声她自己都未曾料到的、近乎呜咽的闷响。她想命令自己的手放下水杯,可那份意志仿佛被另一重更强横的惯性截了胡,每一次她试图找回自己的动作,都被檀痕、被霁原、被寒屿、被这些日子里层层叠叠的寄存记忆,各自抢先占据了先机——一瞬是霁原侍弄盆栽时那份轻柔的指法,一瞬又是寒屿望着虚空自言自语时微微歪着头的姿态,各种陌生的习惯轮番借她的躯体显形,快得她连辨认的余裕都没有。她甚至一度尝到了白潮那日在待航厅望向海面时,喉间那股咸涩的错觉,明明她此刻分明身处干燥的居室之内。她感到自己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而是一具被无数只手轮流操控的木偶,每一寸肌肉的走向,都不再确凿地属于她自己。

那段时间同样漫长得无法计数。她能感到自己的嘴唇一次次开合,吐出的却不是言语,只是几段破碎的、不成调的哼鸣,仿佛体内那些争相显形的记忆,连声带的支配权,也要一并抢过去。她终于在昏暗的居室里跌坐在地,脊背抵着桌腿冰冷的边缘,一遍遍地数着自己的呼吸,直到那份四分五裂的知觉,才终于极缓慢、极艰涩地,一寸寸地拽回了「溯珩」这个名字所能覆盖的范围。

可这一次,与甬道上那一遭不同——即便重新坐直、重新确认了自己的名字,她仍能感到,体内某处极深的地方,有一道裂痕,已经彻底裂开,再没有弥合回去的可能。那份感觉极清晰,也极冷静,不像方才那场撕扯般的挣扎,倒像是一件早已注定要碎裂的器物,终于在这一刻,听见了自己内里那声决绝的碎响。往后,哪怕是最清醒的时刻,她大约也会时不时地,撞见那些不属于自己的动作、语调、习惯,从她自己的身体里,悄悄探出头来。

她坐在地上,望着桌上那只被自己以陌生姿势攥过的水杯,久久没有起身。窗外,中轴灯塔的光柱依旧照常矗立,而她第一次清楚地知道——寻找归还真法这件事,从今夜起,已经不再是她可以从容搁置的念想,而是她再拖延一日,便可能再失去一分自己的、刻不容缓的事。她忽然想起入行时初次承接的那份郑重与笃定——那时的她,对这份职业满怀敬畏,也满怀信心,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沦落到要与自己的身体,争夺一句话的说出权。

她挣扎着爬起身,走到窗前,想按老习惯在窗框上添一道刻痕,指尖抵上木框,却又颓然停住——今夜这一场,既不是承接,也算不得归还,她的私人记录里,从来没有为这样的溃败,留出过恰当的位置。她望着那一排早已密密麻麻的刻痕,忽然觉得,这些年她一直引以为傲的、这份细致入微的记录习惯,此刻竟显得如此可笑——她记下了每一次承接的分量,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需要记下的,会是自己正在一点点失去的部分。第一次生出一个冷冽的念头:或许往后要紧的,已不再是记下自己接住过多少重量,而是记下,自己还能剩下多少,真正确凿无疑地,属于「溯珩」这个名字。

她在窗框最末端,那处此前从未使用过的空白边角,用指甲极轻地划下一道浅痕——不是记录承接,而是记录今夜这场几乎彻底失去自己的溃败。这道新的刻法,她此后大约还要用上许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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