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拍

阿漪获得完整四字残句'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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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巷井沿石阶第七级,天色阴沉,井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阿漪独自坐着,左耳微微一紧——那是她这几日才刚学会辨认的征兆,三息之内,井底将有一句残句浮出。这份新得的预感,比她原先那份被动的贴近,敏锐了许多,却也让她这几日,愈发不敢掉以轻心——每一次征兆浮起,都意味着,又有一份代价,正等着她去接。她凝神细辨,字数是四,韵脚落在「江」。井边小女孩正巧路过,见她这副神情,也安静地在一旁蹲下,不多问,只是陪着。

「要来了,」阿漪低声道,「这次的分量,比往常都重。」

话音未落,那句残句,已从井底深处,缓缓浮起。阿漪俯身,左耳贴近井口,竭力想在它彻底落定之前,将其完整接住。震动灌入耳中的一瞬,她只觉一股极沉的凉意,顺着耳廓,直窜脑后——这不是寻常的残句,倒像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压在这句话的最底层,历经许多代,才终于,轮到有人听见。

小女孩见她微微摇晃,忙伸手,扶住她的肩,同时以自己左耳残余的那点镜像本事,替她分担了最后一息的冲击。

四个字,一字不落,尽数落入阿漪耳中,字字沉重,像是压了许多代人的重量,才终于,落到了她这里:「别替我埋。」

她一时愣住,久久没有动。这四个字,与老庚昨日所听的那三个字——「别替我」——竟严丝合缝地接上了。她这才明白,老庚那句未竟之语,后头缺的,正是这一个「埋」字。

「这是……」小女孩望着她,「什么意思?」

阿漪缓过神,望着井底:「是首任守夜人,埋心之前,留给一个人的话。」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他叫那人『妹妹』。」

小女孩皱眉:「守钟童的妹妹?」

「不是,」阿漪摇头,望着远处沉音塔的方向,语气郑重,「差得远了。这称呼,是那个年代的说法——那时的人,管亲近的女子,不论有没有血缘,都爱唤一声『妹妹』,是种敬重,也是种依赖,与如今守钟童那位妹妹,全不相干。首任守夜人埋心那年,塔还没立起来,守钟童这一支,怕是连影子都没有。」她说这话时,特意放慢了语速,像是既在说给小女孩听,也在说给自己听——生怕这份称呼上的巧合,会让人误了会。

「那这人是谁?」

「不知道,」阿漪望着自己的左手,那截早已失去冷热分辨的指节,「只知道,她曾替首任守夜人,听过井。这句『别替我埋』,是他留给她的嘱托——别替我,去担这份埋心的重量。」她顿了顿,望着井底幽深处,忽然想起自己这些年,一次次替旁人听、替旁人分担,倒像是在不知不觉间,也活成了那个「她」的模样——只是自己听的,是残句碎语,而那位无名的女子,听的,怕是这座城最初的一整段来历。

「她后来怎么样了?」小女孩追问。

「不知道,」阿漪摇头,「这四个字之后,再没有别的了。她是谁、后来去了哪儿,这座城里,怕是早没人记得。」她望着井口那圈斑驳的石沿,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怅惘——一个人,替另一个人扛下了这般沉重的嘱托,到头来,却连姓名都未能留下,只剩这四个字,被埋在井底,等着许多代之后,才有人偶然听见。

代价随即显现:阿漪左掌食指第二节以下,忽然传来一阵极细的迟钝,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悄悄,从她的触感里,抽走一层——往后,她左手誊抄时,字砂的冷热,都要延后半息,才能传到掌心。她望着自己的手,苦笑了一声:「这四个字,倒是比往常,都要贵。」

小女孩望着她空茫的神情,忽然道:「我娘前几日,也替我担了不少。你这份重,能不能,也分我一点?」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份孩童特有的、不加掩饰的关切,仿佛分担,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表达心疼的方式。

阿漪摇头,握住她的手:「不必了。这句话,既是留给旁人的,我既接住了,便该由我自己,好好收着。」她心里却隐隐浮起一个疑问——自己家中,是否也曾有人,与那位「妹妹」有关?这念头一起,她竟不敢深想,只将它,暂且压在了心底,转而望着小女孩,勉强笑了笑,将话头,岔了开去。

半炷香后,阿漪独自走到外城巷口那口枯井边——自渔家少女那日在此与井边小女孩相遇后,她也渐渐爱上这处地方,比南巷那口活井,少了几分沉甸甸的压迫。墨司正巧也在,坐在摊子后头,翻看着一册边角磨损的旧书,见她神色未定,便没有多问,只是静静陪着,直到她自己开口。

「方才那句,」阿漪缓缓道,「听完之后,我耳朵里,又浮出另一截东西——不是残句,倒像是一支童谣,调子很旧,我小时候,似乎哼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是从谁那儿学来的。」

墨司望着她:「要不要说与我听?」

阿漪闭眼,试着将那截童谣,一字一句,复述出来。可才念了半句,她右手食指第一节,忽然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那截来历不明的调子,仿佛不愿被完整说出口,每逢开口音,指节便要跟着抽动一下。

「说不全,」她皱眉,试了两次,仍是如此,指节一颤再颤,「像是被什么,卡住了。」

墨司下意识抬手,想贴向自己的左颊,去确认这截调子的来历,动作到一半,又停住了——他早已知道,那处地方,这几个月来,从没能给出过任何回应,连这份反射性的动作,如今都渐渐淡了。他只能望着阿漪,一时说不出安慰的话:「你若压不住,先别硬来。」

阿漪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将那截童谣,压回了额下旧疤痕之中。她望着自己那根仍在微微发颤的手指,苦笑道:「往后我这只手,握笔时,怕是常要在起笔处,多停一拍了。」

墨司望着她,心里满是愧疚——自己这些年,一次次替她核验、替她确认,如今,这条路已彻底断了,她往后再听见这类不知来历的东西,便只能独自扛着,再没有人,能替她辨个真假。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终究只是伸手,轻轻按住她那根仍在微颤的手指,像是想借着这个笨拙的动作,替她挡下一点,这份无人可分担的孤独。

「今日这四个字,」阿漪望着他,忽然换了话题,「你说,会不会与你师父、与你那截被抹去的天色,也有关联?」

墨司望着远处的塔尖,沉默片刻:「我这些日子,越想越觉得,这座城里,怕是没有哪一件事,是真正孤立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只是这张网,越铺越大,我们几个人,怕是快要看不清,自己究竟站在哪一处线头上了。」

黄昏,内城琉璃铺后柜铜秤台,裘不言正将新收的一批瓶塞,一一封存,油灯的光,在瓶身上晃出细碎的反光。持秤商人又寻了来,这次脸上少了几分昨日的算计,多了几分近乎孤注一掷的疲惫,手里换了另一件东西——一只小巧的琉璃瓶,瓶身微凉,瓶口用蜡仔细封着。

「昨日那笔交易,你不肯做,」持秤商人道,「今日我换个法子。这瓶里,封着我祖父那半息的完整声纹,我愿以此,换你手里那段还未磕出的整段铭文。」

裘不言望着那只瓶,终究还是接了过来,缓缓拔开瓶塞。瓶口传出的,并非话语,而是一截极低的喉音,节拍诡异,竟与塔上第七拍反向同频。这喉音,一入耳,便与他左眼那道旧伤,隐隐共鸣起来。

他心头一震——原来祖父那声张口,从来不是想说什么话,而是一段刻在喉底的节拍,与这座塔,同源同根。这些年,他一直以为,祖父那张脸背后,藏着的是一句没能说完的话,如今才明白,或许根本没有话,从头到尾,只是一段与塔共振的喉音,代代相传,落在了祖父身上,如今,又要落在他自己身上。

那道旧伤,随着这段喉音,猛地一阵刺痛,视线里,祖父的背影,忽然从方才勉强清晰的轮廓,重新坠回模糊——往后,怕是只有旧伤再度裂开的刹那,他才能,再见祖父一面。他闭上眼,任由那阵刺痛,慢慢淡去,心里却清楚,这份模糊,往后大约,再难真正褪去了。

「不做了,」裘不言将瓶塞重新按回,声音有些发哑,「这不是能拿来交易的东西,我险些又忘了这一点。」

持秤商人望着他,语气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疲惫:「你这般反复,让我怎么办?我这些日子,能拿出手的东西,一样一样,全折在你我这几桩交易里了。」

「我知道,」裘不言望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可这东西,越到后来,我越看得清——它不是货,也换不来什么。你若真想修复铜砣,怕是得另寻别的路子。」

持秤商人一时无言,只得收起铭文,怏怏离去。裘不言独自望着那只重新封好的瓶子,心里那份反复确认又反复失去的滋味,比任何一次交易的得失,都更难咽下。他将瓶子,轻轻放回架上最深处,不再去碰,转身,望着窗外那片渐沉的暮色,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靠着买卖声音过活,如今,倒是头一回,真正尝到了「有些东西不能卖」的滋味。

夜里,这三处消息,一并传到墨司案头——阿漪那句「别替我埋」、她耳中那截压不住的童谣,还有裘不言与祖父之间,那截忽近忽远的喉音。他伸出舌尖,蘸了蘸残墨,将它们逐一记入册中,忽然察觉,「别替我」这三字,如今已牵出了至少两支——老庚那句「别替我听」,与首任守夜人这句「别替我埋」。他望着这两行并排的字,心里生出一个尚不敢细想的猜测:这座城里,或许还藏着第三支、第四支,各自缺着不同的末字,散落在不同的人身上,等着,被各自的听者,一一接住。

他将证物匣重新摊开,那截未曾落下的「别替我听」,如今,与阿漪新得的「别替我埋」,并排躺在纸面上,像是两截终于找到彼此的断枝。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第一次觉得,自己手里握着的,不再只是零散的碎片,而是一张正在缓缓显形的图——只是这张图的边界,究竟延伸到哪里,此刻,谁也说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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