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拍

老庚将寒玉悬于甬道口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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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下塔之后,守钟童独自留在钟室,就着那处凹槽,又细细查验了一遍。这一查,他才发觉,凹槽底部竟一直在极缓慢地渗水,往日他只当是塔身年久,石缝渗潮,此刻循着水迹,顺塔基一路摸下去,竟摸到了一处从未察觉过的所在——塔根深处,被青苔厚厚封住的一条甬道口。

他伸手拨开表层青苔,指尖触到的石壁,湿凉得像是刚从海底捞出来的一般。他蹲在甬道口,凝神细听了片刻,只觉一阵极细的凉意,顺着指尖,往心口窜去,像是这处所在,正隔着石壁,打量着他。他站在甬道口,犹豫良久,终究没有独自探入,转身寻了老庚来——这些日子,他早已明白,凡是牵涉到师父与首任守夜人的事,独断独行,从来不是稳妥的路数。

「这处地方,」他望着老庚,声音压得极低,「我一个人拿不准。你常年与青苔打交道,或许,能听出些旁人听不出的东西。」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这里离你兄长那处棺椁与那口井,都不算太远,我总觉得,这三处,或许早就连成了一处。」

老庚打量着眼前这道甬道口,四周湿冷的空气里,隐约夹着一丝极淡的咸腥,与灯塔墓园那边的气味,隐隐有几分相似。他这些日子,走遍了海滩、盐堆、井口,此刻站在这处从未涉足的塔根深处,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熟悉感,像是自己这双脚,早就该踏上这里,只是绕了许多年的远路,才终于走到。

老庚打量着那道甬道口,怀里的寒玉隐隐发烫,像是被这处所在,提前唤醒了几分。他伸手,想要探入,守钟童却一把拦住他的手腕。

「别探进去,」守钟童神色凝重,「寒玉一旦贴近这处甬道,多半会自己『听』起来——依你这只手如今的样子,我怕它经不起这一遭。你这些日子,那处虚位的冷,早已漫过掌心,若再往深处添一分,怕是要连虎口那边的第五根手指,也保不住了。」

老庚望着自己那只废去大半的左手,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那便悬着试试,别探进去。」

他抬起左手,将怀中寒玉取出,悬在甬道口三息之久,不敢再往前一步。三息里,他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生怕自己稍一用力,便会牵动这处早已敏感异常的所在。寒玉先是微微发颤,随即与甬道深处某种极缓慢的震动,渐渐合上了拍子——正是亡兄临终那炷香,最后一段将尽未尽的节律。

甬道深处,忽然传出一声极弱的呼吸,不属于守钟童,也不属于老庚,那呼吸的节奏,与老庚记忆里兄长临终的喘息,隐约相合,却又更沉、更缓,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费力浮上来的一口气。

「这不是我兄长的声音,」老庚喃喃道,脸色发白,「可也不完全不是……」

守钟童也听见了那声呼吸,浑身一凛:「这声,像是塔根那处心跳——只是它这回,是借着你兄长的调子,在开口。」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同一份骇然:首任守夜人的心脏,竟不是单纯埋在塔根的一具死物,它仍活着,仍在跳动,而这些年,一代又一代的人——师父、老庚、如今的守钟童与那少年——不过都是它借以发声的中介。老庚的兄长,或许并非牺牲,而是把自己,活成了这具心脏与钟声之间,一段翻译。

老庚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指尖仍在微微发抖:「这些年,我总想着,替兄长讨一个说法——如今才知道,或许压根没有什么说法可讨。他不是被这座塔害死的,他是……选了这条路,把自己,交给了它。」

守钟童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望着他,等他自己把这份沉重,一点一点消化下去。半晌,他才低声问道:「你后悔替他找这个答案吗?」

老庚沉默良久,摇摇头:「不后悔。只是这个答案,比我先前设想的任何一种,都要沉。」他盯着甬道口那片湿黑的石壁,眼中泛起一层水光,「我这些年,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替兄长讨公道,如今才明白,我不过是想找一个,能让自己不那么内疚的说法罢了——可这座城,从不许人这样轻省地脱身。」

「往后,」老庚哑声道,将寒玉重新揣回怀中,「这条甬道口,怕是不能再轻易惊动了。」

守钟童点头,转身,重新将那层青苔,仔细覆回甬道口,动作很轻,像是在替一处尚未愈合的伤,重新盖上纱布。

「这事,要不要告诉墨司?」他一面覆着青苔,一面问道。

老庚望着已被重新掩住的甬道口,沉吟片刻:「告诉他。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拼凑他师父的死因,这一处,虽还没能拼全,好歹也是,实实在在的一块。」

两人并肩站在塔根,一时无话。夜风从甬道缝隙间隐隐透出,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凉意,卷过两人的脚踝。唯有那截极弱的呼吸,仍隐隐留在耳边,久久不散,像是这座塔,第一次在他们面前,卸下了一层伪装,却又不肯把话说尽。

——

夜里,裘不言独自来到墨司窗下。他手中捏着一枚最后的琉璃碎片,碎片里封着的,不是亡父的镜像,而是他这些日子设法截住的一截音色——正是师父临终那炷香,完整的呼吸节律。这些日子,他这一脉的秘密,虽还未说与旁人(除塔上那一夜,向守钟童吐露的那一截),心里那份想要卸下点什么的念头,却比往日都要迫切几分。他想着,与其把这样一段音色,继续锁在自己手里,不如趁早,交还给它本该属于的人。

「这是我最后能给你的东西了,」他将碎片放在桌上,语气里少了几分惯常的算计,「我想请你,以深寒墨把它誊出来,让它能被这座城,真正听见,而不是困在这只瓶子里。」

墨司望着那枚碎片,一时没有伸手去接。他这些日子,早已隐约猜到,若真要誊抄这一炷香,代价怕是不会小——他对师父临终那份感应,本就所剩无几,若再添这一笔,恐怕会彻底失去,最后一点,能亲耳辨认师父之死的凭依。他想起自己这些日子走过的每一处:门槛木片、枯井起手式、塔基旧井、桌脚夹层,每一处都要用一份代价去换,如今这枚碎片,会不会又是下一处,等着他去交出些什么的关口。

「你就不怕,」他望着裘不言,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我誊完之后,反倒识破了你们一脉更多的底细?」

裘不言笑了笑,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怕。可这些日子,我怕的事,已经太多了,也顾不上再多添这一桩。」他望向窗外,声音低了下去,「我这一脉,代代都靠着封存旁人的声音谋生,如今才知道,这门手艺的根子,原是从『听走』一颗心开始的。我若还想替这门手艺,留一点不那么难看的收梢,眼下这一步,便是我能想到的,唯一法子。」

墨司听他这般说,心里那份原本的戒备,也松动了几分。他这些日子,早已看惯了裘不言的算计,此刻这份罕见的坦诚,反倒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我需要想一想,」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裘不言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窗外潮声隐隐传来,屋内一时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响。阿漪不在,屋里只剩他二人,气氛比往日任何一次交锋,都要平和几分——没有算计,没有要挟,只有两个各自扛着一份说不清代价的人,隔着一张桌子,相对无言。

墨司望着那枚碎片,心里反复权衡:他这些日子,早已习惯了以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拼凑师父之死的真相,此刻眼前这段完整的呼吸音色,却是裘不言递过来的,一份不属于他自己摸索出来的答案。他说不清,若真接下这份现成的东西,往后是不是,反倒少了些,属于自己的那份笃定。

墨司终究还是伸出手,却没有立刻取墨,只是先以那只早已彻底麻痹的左手,轻轻按在碎片之上,想借着这份触感,先摸一摸这段音色的分量。

指节触及碎片的瞬间,什么反应也没有发生——深寒墨那份惯常的冻结感应,竟丝毫未曾泛起,仿佛这枚碎片,压根不是一段可以誊抄的寻常声音。

墨司怔住,缓缓收回手:「这段音色……已经被『听』过一次了,对不对?」

裘不言脸色微变,没有否认:「我这一脉,代代都有这门手艺。这段呼吸,早年间,便已入过我家一位长辈的耳。」

「若我再誊,」墨司望着他,声音低沉,「怕是要付双份的代价。」

裘不言沉默良久,终于点头:「我原也没指望,你真会应下——不过是想,把它摆在你面前,看你要不要担这个险。」

墨司望着那枚碎片,最终还是没有伸手去取墨,只是将它,轻轻推到桌角,留作日后再议的样本:「这份代价,容我再想想。你这次带来的,不是交易,倒像是……一份试探。」他顿了顿,又道,「我这些日子,摸到的每一处线索,都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这枚碎片,来得太容易了些,我反倒不敢轻易伸手。」

裘不言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他这些日子少见的疲惫:「算是罢。这座城里,能被我试探的人,如今,已经不多了。」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枚留在桌角的碎片,像是在与自己这些年惯用的那套手艺,做一次无声的道别。

「裘不言,」墨司忽然唤住他,「你方才说,这座城里,能被你试探的人,已经不多了——那你自己呢?还有谁,能试探你?」

裘不言在门口站定,背对着他,沉默了片刻:「或许,是那堵塔壁罢。」他没有再多说,推门出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墨司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起身,桌上那枚碎片,在烛光下,泛着一点极淡的、几不可察的微光,像是在等着,某一天,终于有人,愿意冒险,把它接下去。他伸手,将碎片小心收进一只空匣,与门槛木片、木桩坐标放在一处——这些日子,他手边攒下的这些残缺证物,越来越多,却也越来越沉,仿佛拼图的边角虽在增多,中间那块最要紧的空缺,反倒越发清晰地,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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