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拍

老庚截断面听出那截起手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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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在塔外静立的差事,结束不过半炷香,墨司便寻到了老庚的铺子。他这几日,反复想着,枯井那截未能誊抄的起手式——老庚既能听出,那截话是师父留给自己的嘱托,那师父,究竟,想单独,对老庚,说些什么,他心里,始终,存着一份,说不清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的执念。

自打那日,从阿漪口中,听得那句「或许师父的留言,从一开始,便是分裂成两截」,他这几日,夜里,总睡不安稳,反复琢磨,自己那截,究竟,会在何处,又该,如何,才能,寻得着。他知道,这份执念,多少,有些,不合时宜——师父既已,用那样一场,完整的仪式,来了结自己的一生,兴许,本就没打算,事事,都留个交代。可这份,不甘心,终究,还是,压不住。

「那日在墓室,」墨司斟酌着,开口,「师父除了『别替我听』这四字,可还,说过,别的?」

老庚坐在灯下,修补一只旧陶罐,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有立刻回答。半晌,他才缓缓开口:「他其实,试过,跟我,说别的。」

墨司心头一震,望向他,屋内那盏油灯,火苗晃了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时,都静止不动。

「那炷香将尽时,」老庚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他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一句,比『别替我听』更长的话,可我,那时候,正被字砂呛得,喘不过气,没能,听真切——等我回过神,他已经,没了气力,那句话,也跟着,没了下文。」

墨司沉默良久。他忽然意识到,老庚这些年的沉默,除了那截被听进截面的四字,或许,还压着一份,更深的愧疚——没能,在兄长最后的时刻,听清,他真正想说的话。

「你从未告诉过我,」墨司低声道,语气里,不自觉地,添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怨怼,「这些年,你只说,他要你『别替我听』,却没说,他其实,还想说别的。」

老庚抬眼,望着他,眼神里,添了几分,无奈与歉然:「我说这些,能改变什么?那句话,终究,没能问出口,你便是知道了,也是,一样地,够不着。」

这句话,落在墨司耳中,竟激起一份,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怒气——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日子,四处寻访师父之死的真相,到头来,却总是,被老庚,这般,一句一句,拦在外头。

「我明白,」墨司压下这份情绪,声音却仍旧,硬了几分,「你听得懂那四个字,我却什么都听不见,连他真正想留给我的,是哪一句,都不知道——这份分岔,你说,我该怎么,心平气和?」

老庚没有再辩解,只是低下头,继续,修补着那只陶罐,屋内,一时,静得,只剩,陶片相碰的轻响。墨司望着他,心里那份,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委屈的情绪,久久,没能,散去。他知道,老庚,并非有意,隐瞒,可这份,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分岔,终究,还是,第一次,让这段,本该并肩的情谊,添了一道,看不见的裂痕。

他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铺子。老庚望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巷口,才长长,叹了口气,将那只,尚未修补完的陶罐,轻轻,搁在一旁。

他独自坐在灯下,望着自己那只,右手中指的听桥截面,忽然想起,这些年,自己守着这份沉默,从不曾,真正想过,这份沉默,会不会,也伤着,旁人。他与墨司,向来,情同兄弟,如今,却因这一截,谁也没能,真正听全的话,生出了,这样一道,说不清能不能,抚平的裂痕——他心里,那份,说不出口的懊悔,比这些年,任何一次,字砂反噬的代价,都要,沉重。

——

第七日清晨,潮汐将涨未涨,墨司独自坐在誊抄室内,望着门槛外侧那处,凹槽里的木片,出神。他这些日子,刻意,未再动笔誊抄——枯井那桩事后,他心里,总存着一份,还未想明白的顾虑,索性,先歇一歇,等心思,理得再清楚些。

他伸出左手食指,触碰那片,已被判定「死透」的木片,指腹,忽觉一丝,极淡的凉意——那处,本该,全然死寂的木纹深处,此刻,竟已,从全黑,转回了半明,像是,那份,先前被彻底掐灭的连接,正在,悄悄,重新,聚拢。

他心头一动,想着,趁这段窗口未尽,将这半明的微光,以深寒墨,完整誊抄一遍,或许,能借此,探明字砂趋避的方向。他明白,深寒墨落笔便不可涂改,若这微光,在誊抄途中,骤然熄灭,他将永久失去,落笔那一刻,关于师父死亡时辰的精确记忆——这份代价,他掂量了片刻,终究,还是,觉得,值得一试。

他刚提起笔,尚未落墨,阿漪忽然,从门槛外侧,探入右手,以指节,轻叩木片三下——不是记录节拍,只是,一份,近乎本能的阻拦。

三下叩击落下,那点半明的微光,骤然,收缩,成了一枚米粒大小的白点,随即,坠入木片年轮最深处,不见了踪影。

墨司一时,没能反应过来,望着那处,重新沉寂下去的凹槽,心里,五味杂陈——那点微光,方才明明,还带着一份,他自己也说不清的,近乎期盼的悸动,此刻,却又,被这样,轻易地,压了回去。

「你这是……」墨司望着她,语气里,带了一丝,未及压下的不满。

「我这几日,总觉得,这处,不该由你,独自去碰,」阿漪的声音,带着一份,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坚持,「这木片,先前,才刚断了一次连接,如今,又要重新活过来,指不定,藏着什么,我们还没摸清的性子——不如,先让它,静一静。」

墨司望着那处,重新归于平静的凹槽,没有再坚持,只是,将深寒墨,缓缓,收了回去。他这才发觉,阿漪右耳内,那缕吐声,此刻,竟被那枚白点,一并,吸住了,整整一炷香,没有响起——像是,那点微光,连她这份,残存的听觉,也,一并,牵动了去。

两人对望一眼,谁也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那炷香,燃尽。墨司望着阿漪的侧脸,心里,那份,方才升起的不满,渐渐,散去,转而,添了一份,愧疚——他知道,阿漪,从不无的放矢,她这份坚持,多半,是看出了,自己这几日,心浮气躁,怕他,急于求成,反倒,赔上更多。

「方才,是我,太急了,」他低声道,「多谢,你拦着我。」

阿漪摇摇头,握住他的手:「不是急不急的事——你这些日子,为着师父那截未听全的话,心思,早已,乱了。这处,先放一放,也好,等你,真正,想明白了,再动,也不迟。」

墨司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望着窗外,渐渐涨起的潮水,心里,那份,纠缠多日的执念,第一次,稍稍,松动了几分——他想,师父那截未听全的话,或许,本就不急于这一时半刻,来日方长,总会,有寻着的一天。

——

正午,潮汐将至峰值,老庚沿暗巷,行至灯塔小屋与沉音塔钟室之间。他方才,在灯塔小屋,贴袋口,记下那片薄片的方位时,被一阵,从井底反冲上来的低频,猝然,激出半截回响,痛感,顺着左臂,一路,涌上左肩,久久,未散。

他本想,径直,回小屋,取一罐备用灯油,抹在寒玉表面,隔绝下一波潮汐——这份念头,他这几日,反复琢磨过,觉得,多少,能护住这块,日渐透明的信物。这些年,他眼看着寒玉,一寸一寸,透明下去,心里,早已,存了几分焦急,只盼着,能寻个法子,哪怕,只是,稍稍,延缓这份流逝,也算,对得住,亡兄留下的这份嘱托。

行至暗巷中段,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指节叩击石壁的声响——那节拍,竟与他先前在井口敲出的「听砂」节拍,完全镜像相对。他停下脚步,回头,见守钟童,正站在巷口,神色,凝重。

「那灯油,」守钟童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份,不容置疑的分量,「抹不得。」

老庚皱眉,望着他,等着,下文——这些日子,他早已习惯了,守钟童这般,惜字如金的说话方式,只是,每回,等他把话说完,倒总能,听出,几分,比长篇道理,更扎实的分量。

「寒玉,若裹上一层油膜,」守钟童缓缓道,「往后,再遇字砂反冲,那层油,只会,把振动,困在里头,出不去,反倒,会让共振,越积越重。」

老庚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停下了脚步,将怀中那罐备用灯油,取出,轻轻,搁在暗巷中央的一方石墩上。他转身,以左肩,抵住钟室外墙,静听了半息——墙体深处,传来一段,他此前,从未听清过的节律,正是,师父最后一次,在寒玉上留下的那炷香节拍,经由,那罐灯油的金属壁,反弹回来,化作了一段,反向的呼气。

他怔然,望着那罐搁在石墩上的灯油,久久,回不过神,忽然明白,若方才,真将它,抹上了寒玉,怕是,要将师父这段,最后的节律,也一并,永久,封死,往后,再无从,寻回。

「多谢,」他哑声道,望向守钟童,声音里,带着一份,他自己都未曾料到的后怕,「若不是你拦着,这份念想,怕是,要害我,亲手,断了这条,唯一还能,听见亡兄的路。」

守钟童没有应声,只是,转身,往塔内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回头,望了他一眼:「这座塔,这些日子,也在,替你,记着他。」这句话,说得极轻,落在老庚耳中,却,重逾千钧——他这才明白,原来,自己这些年,独自扛着的这份思念,从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在担着。老庚望着他的背影,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左肩仍隐隐发麻的手臂——往后,这处,怕是,对钟室方向传来的振动,都要,迟钝半息了,这份代价,他没有多想,只当,是替这罐灯油,多留一夜的安稳,付出的,一点利息。暗巷石壁上,那道守钟童方才敲出的凹痕,浅浅地,留在原处,像是,这座城,又悄悄,多记下了一笔,谁也没有声张的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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