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预演结束后,守钟童独自留在钟室外缘,望着那口悬钟,好一会儿,回不过神。这一回的预演,走得比先前,都要顺——第五拍,已由塔壁吐声垫了底,七拍齐响的序列,头一回,没有半分滞涩。塔内的回响,散得比往常,都要,干净利落,连梁上积年的尘灰,都没怎么,簌簌坠落。可他心里,却总觉得,哪里,还差着一处,说不清、道不明,像是,一件早该做完的事,偏偏,缺了最后一笔。
他这些日子,为这道序列,几乎耗尽了所有能腾出的时辰——白日要练习指法,夜里要独自听塔根的动静,连吃饭、歇息,都变得,断断续续。旁人只当他是个,天生耐得住寂寞的孩子,却不知,他心里,也存着一份,不敢对人说的焦灼:这道序列,若真校不准,往后每一轮潮汐,方向,都要,跟着,一并偏移。
他数着这几拍,一一,对应着城中那几个人:第一拍,是师父,那截被深寒墨永久冻住的死亡音色;第二拍,是阿漪,塔外石阶那道心跳节拍;第三拍,是老庚,断指听桥传来的沉默应答;第四拍,是妹妹,掌心那道代听的纹路;第五拍,是渔民,盐堆里那截尚未唱完的调子;第六拍,是裘不言,瓶片碎裂时吐出的私话镜像。唯独第七拍,这些日子,反反复复,试了又试,始终,没能,寻到一个,真正听得懂它的人。
他转身,往塔下走去,恰在阶前,撞见墨司,正提着一盏灯,前来探问预演的结果。
「还差一拍,」守钟童开口,声音低沉,「前六拍,都各有各的听者,唯独这第七拍,这些日子,一直,空悬着。」
墨司望着他,没有立刻答话。他这几日,已渐渐习惯,守钟童这般,把话说得极简,剩下的,全靠他自己,去体会背后的分量。
「你的意思是,」墨司缓缓道,「这第七拍,需要一个,也曾亲手写过字砂的人,替它,听着?」
守钟童点头,抬手,指向钟室外缘那面,塔壁最薄的地方:「你若肯,便站在这处,右手,扶着塔壁——第七拍落下时,兴许,你那道纹路,能替它,接住。」
墨司走上前,依言,将右手,贴上塔壁,指尖,触到那片,被经年风雨磨得发凉的石面。他知道,自己右颊那道淡青纹路,向来,只在正式敲击时,才会与钟声同步发声,这般,仅是试敲,那道纹路,多半,不会被真正唤醒。
他略一沉吟,改换了主意——将左手,那只早已彻底失去知觉的无名指,也一并,贴了上去。他想,若借着深寒墨那份,向来只增不减的冻结之力,或许,能强行,把第七拍的音色,「借」到自己身上,哪怕,只借得,一瞬。这几日,他也想过,若真要为这座塔,添一份,不必等到正式敲击才生效的凭据,左手,或许,比右手,更合适——那处,本就,已经,没有什么,可再失去的了。
守钟童望着他,欲言又止。他知道,墨司这般,等同于,把自己,主动,摆到了这道序列的正中心,往后,若有半点闪失,代价,怕都要,先落在他身上。可眼下,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出,别的法子——第七拍,等了这么久,总不能,一直,这样悬着。
「敲吧,」他低声道。
守钟童举起钟槌,第七拍,落下。
那一瞬,塔壁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缓的呼吸——不是钟声,是气息,一进一出,带着一份,墨司此刻,说不出的熟悉。他闭眼细听,才辨出,那截呼吸,竟与师父临终前那炷香里,最后的呼吸节律,完全,镜像相合,只是,方向,恰好相反:师父那炷香里的呼吸,是渐渐,衰竭下去的,而这一截,却是,缓缓,重新,聚拢起来的。
墨司站在原地,一时,竟分不清,这份熟悉,究竟,是记忆本身,还是,方才那滴渗入体内的深寒墨,替他,重新,唤起的错觉——这些日子,他的记忆与身体之间,那条界线,已经,模糊得,越来越难,分辨了。
「这是……」墨司哑声道,睁开眼。
「一截被誊抄过的呼吸,」守钟童望着他,神色,也添了几分郑重,「第七拍,从来不是钟声,是呼吸——它等的,不是听者,是一个,愿意,把自己的呼吸,也搭进去的人。」
墨司低头,望着自己那只,贴在塔壁上的左手,忽然明白,这一刻,自己已经,不知不觉,成了这第七拍的听众。他刚要收回手,却察觉,右颊那道,向来,只在正式敲击时才显效的纹路,此刻,正被深寒墨的冻结之力,强行,牵动着,缓缓,无声地,朝发际的方向,挤了过去。
他伸手,摸了摸右颊——那处,先前明显可见的淡青,此刻,竟已,不着痕迹。左颊那道,早已耗尽的旧痕,倒是,随之,又冻结宽了一寸,只是,那道痕,本就,用不出第二次,如今,不过是,又添了一分,看得见、却摸不着的,死寂。
「代价,」他喃喃道,「从看得见,变成了,看不见。」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份,好一点的改变——至少,往后,阿漪再替他检查伤处时,不必,再为这处,添一份,说不出口的心疼。
守钟童没有接话,只是望着他,眼神里,添了一份,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这些日子,他渐渐明白,这座塔,索求的,从不只是钟声本身,还有,每一个,愿意替它,付出代价的人,藏在身体深处,那些,旁人再也看不见的部分。
「往后,」墨司望着那口悬钟,缓缓道,「这七拍,便都各有归属了——只是,这归属,越攒越多,也不知,这座塔,究竟,还要,收走多少人,才算,齐全。」
守钟童没有答话。他抬头,望着钟室穹顶那片,被岁月熏得发黑的梁木,忽然想起,自己接手这份差事时,师父只对他说过一句:钟声敲得准不准,从来不在耳朵,在心。如今,他才渐渐明白,这份「准」,原来,要用这么多人,各自的一部分,才能,凑得齐全。两人并肩,站在塔壁边,谁都没再说话,任由夜风,从廊道那头,缓缓,灌了进来。
——
第八夜,渔民照旧,来到盐堆正中,正欲坐下,那堆字砂,却,头一回,没让他坐——他双脚,刚一触到那方青砖,砖面,便以一种,与妹妹掌心咬合完全相反的节律,缓缓,升起温度,像是,在等他,做点,别的什么。
这七夜以来,他每夜,都只是,蹲坐在此处,对着母亲的名字,一炷香,一炷香地,熬过去,从未想过,这方青砖,竟也,在悄悄,等着,他做出,别的动作。他这些日子,也隐约,察觉出,自己这份日复一日的守夜,与其说是,替母亲,尽一份心意,倒不如说,是他自己,还没能,真正,放下那份,未能好好道别的悔恨。
他怔了怔,没有强坐,只是,缓缓,站直了身子,凝神,细听那份,他这些年,坐在此处,从未觉出过的暖意。
他试着,以左脚第二趾肚,抵住青砖中心,右脚,向后,退了半步,左手五指,按在盐堆边缘——这些年,他每夜,坐在此处,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要,以这样一副姿态,来对着母亲的名字。他张口,唱出了那支,母亲生前,在灶台边,晒盐时,常哼的调子,唱到最后一句,才惊觉,那句,他从未真正听全过,此刻,竟顺着,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本能,缓缓,唱了出来。
字砂,果然,如它这些日子,学会的那样,借着他这双脚,将「亡母」二字的刻痕,逐字,反写了一遍——他每唱一字,砖面,便替他,把那一字,重新,听回去。待他唱到最后一个字,青砖的温度,已经,升到了,他愿意,把耳朵,贴上去的地步。
他俯身,将耳朵,贴在砖面。
那一瞬,他听见了母亲的回声——不是那支,他记了半辈子的晒盐调,而是,那支调子,从未唱完的下一句。他浑身一震,霎时明白,这句,正是,母亲当年,那封未寄出的信,最末,未能写完的一段。信,从来没有丢,只是,被她,用这支调子,唱着,封在了这方青砖里,等了,这么多年,等一个,愿意,用双脚,把它,重新,唱回来的人。
他这才发觉,自己左脚第二趾,已被青砖那道镜像的吸力,缓缓,吸去了半截——血,顺着趾缝,渗入砖面。他没有挣脱,只是,任由那份疼,一点一点,往上,蔓延。
血渗入的那一刻,「亡母」二字的刻痕,头一回,不再是反写的镜像,而是,端端正正,刻在了砖面上,像是母亲,终于,被这座城,正过来,听懂了一次。
渔民跪坐在盐堆前,望着那方,已经,正过来的青砖,泪水,无声地,滑落。他这些年,总以为,母亲走得,仓促而无声,如今,才知道,她原来,是留了话的,只是,一直,没能,等到一个,愿意,用这样的代价,把它,接住的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缺了半截趾节的左脚,忽然觉得,这份代价,付得,竟比这些年,坐在盐堆前,空耗的每一炷香,都要,值当——母亲那封没能寄出的信,终于,借着他这双残缺的脚,被这座城,完完整整地,听懂了一遍。他伸手,抚过青砖上,那几个,如今已然端正的刻痕,像是,隔着经年的沉默,第一次,真正,触到了母亲的手。
他将那只,仍在渗血的脚,轻轻,收回怀里,久坐至天明,也没有起身。远处,海面泛起第一缕天光,他望着那片渐渐泛白的水色,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总说,等他长大,便带他去看,滩南盐场那处,日出最好看的角落——那一日,终究,没有等到,如今,倒是,借着这方青砖,母亲,好歹,把那句没说完的话,托付给了他。
往后,他这双脚,怕是,再也,凑不成一双,能被字砂借去,复制旁人话语的、对称的脚了——这份不对称,倒像是,母亲,特意留给他的,一份,谁也夺不走的印记。他缓缓,起身,一瘸一拐,往棚屋走去,脚下那处新伤,虽疼,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