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拍

阿漪的袖口内侧凭据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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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预演结束之后,第二次预演开始之前,那段空当,不长不短,够一个人,把心事,想上好几个来回。

阿漪独自来到墨司门槛外侧,蹲下身,指节悬在那片熟悉的木面上方,迟迟未落。

塔上传来隐约的钟响余韵,第一次预演的动静,尚未完全散尽。她这些日子,一直疑心自己那点记录节拍的能力,究竟是彻底没了,还是只被压住,暂时使不出来。她想着,与其日日揣测,不如亲手试一试——若真能再叩出个像样的节拍,往后守钟童要用时,她也好再帮衬一二,不至于事事都指望墨司一人。

她也清楚,这份念头里,藏着几分她一直不愿细想的忧虑:她这些年,靠着解读字砂为生,却始终提防着一件事——这份听觉,会不会有朝一日,在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时候,悄悄反噬于己身。此刻这具身体接连出的状况,让她心里那份提防,愈发沉重,可越是这样,她越想弄清楚,自己究竟还剩下几分,能拿得出手的本事。

指节落下的瞬间,她忽然想起,自己袖口内侧,还留着那段从塔根听音洞抢下的吸声节律,那是这些日子,她唯一一份,能拿得出手的凭据。

可这一念未落,那截凭据,竟已消失了。

她低头去看,袖口内侧那道仓促刻下的痕迹,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不是被磨掉,也不是被水浸开,而是像被门槛木面,直接吸了进去,连一点残痕,都没留下。

她伸手,想再摸一摸那处袖口,指尖触到的却只是一片寻常的布料,连一丝凹凸的痕迹,都摸不出——仿佛那道刻痕,从未存在过。她心头一沉,一时竟生出几分近似失去挚物的慌乱,正要细想这份消失,究竟意味着什么,右耳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动静——那是一声“吐”,与桌面薄壳惯常的呼气,方向恰恰相反。

她怔在原地,细细辨认了片刻,忽然明白过来:这些日子,她所失去的,或许从来不是单纯的剥夺——那份记录节拍的能力,虽是彻底没了,可就在它消失的同一瞬,另一份她此前从未有过的东西,正悄悄地,在她体内生了根。她试着闭眼,静心,那声“吐”,竟渐渐清晰起来,像是能借着这份反向的节律,隐约,预判字砂下一步的动向——只是这份感应,稀薄得很,唯有独处、闭目之时,才肯稳稳地,浮现出来。

她想起自己幼年,曾听母亲提过一句话:字砂待人,从不是单纯的索取,总要在拿走什么的同时,悄悄塞回点什么,只是那份回赠,常常裹得极深,不细心体察,便要错过。那时她只当是母亲宽慰人的说辞,此刻,亲身验证了一回,才知这句话,原来当真不假。

她在门槛边,又静坐了许久,反复试验这份新得的感应,直到确认它并非幻觉,才缓缓起身。这份反向听写的潜能,她试着描述给自己听,却发现,竟找不出一个贴切的词——它不像先前那样,能听出具体的字句或情绪,更像是一种朝向未来倾斜的直觉,隐约,能预感字砂下一步,或许会往哪个方向去,却说不清究竟是哪一步、哪个方向。这份模糊,让她既生出几分新奇,也添了几分警惕:这份潜能,究竟是这座城,给她的补偿,还是又一重,更隐蔽的枷锁,她此刻,还判断不出。

她望着紧闭的房门,一时没有推门进去——这份发现,她还没想好,该如何说给墨司听。往后,她不必再事事依靠他抄录,他大约,也不必再事事依靠她听节拍——这份“各自承担”的滋味,尝起来,竟比她想象中,更为复杂。

——

阿漪离去后不久,墨司才从后院回来,独自坐在门槛内侧的抄桌前。他不知道,方才门外,阿漪已经独自,经历过一场与他此刻几乎相同的试探——两人这些日子,虽仍住得极近,心事却各自压在心里,谁都没来得及,把话说全。

屋里比方才阿漪所在的门槛外,更暗几分,唯有窗棂透进的一线天光,落在桌面那层薄壳上,照出细密的纹路。他这几日,一直惦记着守钟童第二次预演所需的节拍底稿,却始终没有把握,自己这只桌下薄壳,是否还盯着他这根无名指不放——若薄壳依旧紧咬着他,他这份底稿,怕是抄不成;若它当真已经放过他,他倒又生出几分,说不清是庆幸还是怅然的复杂心思。他闭上眼,试探着,将那截早已彻底失去知觉的第二指节,抵向薄壳惯常凸起的地方。

指节刚一触及桌面,薄壳下方,便探出一道极细的字砂丝,绕过他的指节,从指甲缝里,钻入了皮肉。

那一瞬,他浑身一僵,却奇异地,感觉不到半点疼痛——这截指节,早已麻木多年,连这道丝线,钻入时的动静,都感觉不出。片刻后,指节顶端,渗出三滴深寒墨,墨色比瓶中残留的,还要更冷几分,每一滴,都裹挟着一段他此前从未记得的画面:师父临终那一夜,窗外的天色。

那并非记忆里众人反复提起的、沉沉的夜色,而是一片青白——与他先前在门槛木片上,匆匆一瞥所见的那片颜色,分毫不差。

他睁开眼,望着自己指节顶端那三滴渐渐凝固的墨迹,心里那份此前尚存的一丝存疑,此刻彻底落了地——那片青白色,不是错觉,也不是字砂偶然的作弄,而是这座城,以两处截然不同的途径,反复向他证实的,同一桩事实。他伸手,想再探一探那道细丝的去向,指节却已彻底沉寂,再无半点反应——那截皮肉,连同它所能感知的温度,从此,永远地,静止在了这一刻。

他望着自己这只手,忽然生出一种近乎虔诚的哀恸。这些年,他失去的记忆,多是些琐碎的、与己身相关的片段,唯独这一处,是关于师父的,是他穷尽这些年,四处摸索,才终于凑齐的一角真相。他想,师父临终前的那扇窗,或许早已不在,可这片青白色,此后,便永远地,刻在了他这截再无知觉的指节里——他以指尖,替自己那双未曾亲眼见证的眼睛,补上了这一眼。

他低头,细细端详那三滴已经凝固的墨迹,忽然想起,自己这些年,每失去一段记忆,总要在心里,替那处空缺,立一块无字的碑。此刻这三滴墨,却像是反过来,替他,立了一块有字的碑——只是碑上刻的,不是他自己失去了什么,而是他终于,替师父,找回了什么。这份得失之间的微妙倒错,让他一时,分不清自己此刻,究竟该算作,又一次的承担,还是,久违的一次收获。

夜色渐深,阿漪去而复返,敲了敲虚掩的门。

「我方才,」她一进门,便注意到他望着自己那截手指出神的模样,「在门槛外,也遇上一桩怪事。」

墨司抬头,望着她,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几乎同时,停了下来。屋内的油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倒像是这些日子,他们各自摸索出的两条路,此刻,终于在这方寸之间,交汇到了一处。

半晌,还是墨司先说:「你先说。」他将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示意她坐下——这些日子,两人对坐说话,早已不必再多客套,只是今夜这份郑重,让他不自觉地,多留了几分心思在这些细枝末节上。

阿漪便将自己袖口凭据消失、耳中反听到“吐”声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末了,又补上一句:「这份新得的感应,摸不清也道不明,只知道,若换个安静的时辰,独自闭上眼,倒还能隐约,再感应上一两分。」墨司听完,望着自己那截彻底沉寂的指节,也将师父窗前那片青白色,如何再度显现,一并道出。

两人对坐半晌,谁都没有先感慨。这些日子,他们各自以为,自己是在孤军奋战地,摸索着字砂反噬的规律,此刻才发现,原来彼此,竟在同一段光阴里,各自经历着,何其相似的一场交换——失去一份能力,换得一份镜像。

「说来也怪,」阿漪摩挲着自己空荡荡的袖口,「先前每回丢一样东西,我总当是纯粹的损失。这一回,倒像是这座城,第一次,肯还我点什么。」

「我这处,也是。」墨司望着自己那截彻底沉寂的指节,声音低了几分,「只是我这份『还』,来得晚了些——迟了这么多年,才让我看清师父窗前那一眼。」

「往后,」阿漪轻声说,「我们大约,谁也不必再事事等着谁了。」

墨司没有立刻应声,只是望着桌面那层薄壳,又望向阿漪空荡荡的袖口,忽然觉得,这份“各自承担”,虽听着,带着几分疏离,却也隐隐,透出一种更踏实的底气——他们不再是彼此唯一的凭靠,却也因此,多了一份,谁也夺不走的、各自的重量。

他想起两人最初结为搭档时那份朴素的分工——她听、他写,各司其职,仿佛天生便该如此。这些日子接连的代价,却一点点地,把这份简单的分工,磨成了更复杂的模样:她不再只是听,他也不再只是写,两人各自的身体里,都开始生出对方原本才有的那份感知。他忽然想,或许往后,他们之间,再也分不清,谁是听的人,谁是写的人——这具躯体、那具躯体,早已被这座城,悄悄地,织成了同一张网上的两个结。

窗外,第二次预演的钟声,隐约响起,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起身去看,只是静静地,听着那记钟声,一路传远,直到消散在夜色深处,再也寻不见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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