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拍

墨司在笔悬纸上一息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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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桌那盏油灯,才添过新灯芯,光比往日亮上几分,把桌面那层字砂薄壳,照得纹路愈发清楚。渔家少女是这个时候登门的——墨司先前只在阿漪口中听过这个名字,知道她是外城渔民之女,早年尝渔获时便丢了「海」字的舌尖定位,后来又在染布坊试水,添丢了「渔」字,此刻真人站在门口,比他想象中更单薄,眼神却很定。

「我这几日,想出一个法子,」她开口,声音低而清楚,「拿舌尖抵着自己左耳耳道听,能听出个完整的镜像来。」她说着,便真的伸舌,抵住耳道做了个示范的姿势,随即又放下,「今早听完,舌上竟留了一段味道,不属于任何一个亡者——是空的。」

墨司请她坐下,细问缘由。她说,这几日总疑心,自己舌尖这份代价,像是不会到此为止,若放任那点空味,自行溢出,怕是要连累旁人,不如寻个懂誊抄的人,替她妥当地,封存起来。她还有一层没说尽的盘算——若能换得下一轮潮汐方向的预知,往后渔汛,便能提前避险,只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份指望,或许太过一厢情愿,终究没有明说。

她说这话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那是渔家女孩常年补网留下的习惯,墨司瞧着,忽然想起阿漪提过,这姑娘自幼丧父,靠着渔获与染坊的散工,独自拉扯自己长大,性子比同龄人都要硬朗几分。此刻她坐在他对面,脊背挺得笔直,倒看不出半点求人的窘迫,只有提到“渔汛”二字时,那双眼睛,才不自觉地亮了亮。

墨司蘸墨的手,在半空停了停。

他自己清楚,这份誊抄,又要他拿出一段记忆作抵——而他这些年,母亲的面容,早已模糊得只剩一个轮廓,若这一笔落下,怕是要连这点轮廓,也一并抹去。他从未对旁人说起过这层顾虑,此刻却生出一种近乎自私的迟疑,笔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渔家少女望着他这副神情,忽然明白了几分。

她没有再等他开口,猛地一咬舌尖,以自己的血,代替墨,径直将那点空味,压回了舌根深处。她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可那点空味,竟真的应声而止,再不外溢。

「我原就没抱多大指望,」她抹去唇边的血迹,声音有些发颤,却仍勉力维持着平静,「这样也好,省得欠你的。」

墨司望着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这一咬,失去的不只是尝咸的能力——她自己后来才向他确认,往后连甜、连苦,都再也分辨不出,舌尖成了一片彻底的空白。他没能替她做这个选择,这份代价,终究由她自己了结,可这份“没能”,反倒像一笔更沉的债,压在了他心上。

「师父当年,」他望着她那片再无知觉的舌尖,忽然想起一件此前从未细想过的旧事,声音低了下去,「旁人都说他晚年记性不好,如今我才明白,他失的,或许根本不是记忆,是这个。」他顿了顿,像是终于把一件盘桓多年的疑惑,说出了个眉目,「空味若真要誊,所失的从不是记忆,是味觉——这层道理,他大约,比谁都先懂。」

渔家少女没有接话,只是望着窗外,眼神里带着一种自决过后的平静。这一日,两人之间,没有留下一枚问号木片,也没有约定往后如何相还,只是这笔无字的血债,从此,悄悄记在了彼此心里。

她起身告辞时,在门口顿了顿,又回头添了一句:「往后若真能问出潮汐的方向,我情愿是靠自己这双脚,踩出来的,不必再靠这些代价。」说完,她便转身,往渔市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仿佛卸下的不只是那点空味,还有这些日子,压在她心头,那份对未知代价的惴惴。

——

那还是正式敲响前一日的正午,钟室里的事,城中几乎无人知晓。

裘不言算准了这个时辰——他左眼逢阴才见祖父背影,正午阳盛,是他这些年里,少数几个能安心行事的时段。他自以为守钟童此刻正在塔外核对物证,便独自潜入钟室,径直摸向夹层深处,那只他多年前亲手交给守钟童、却始终未被启用的完瓶。

他想借一段预备剥离音,探一探瓶中那颗反向跳动之心,下一拍究竟朝哪个方向去——若能在正式敲响前,先摸清这层底细,往后与墨司、与这座塔打交道,便能多握几分主动。

他刚将剥离音贴上瓶壁,钟室另一侧,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击。

守钟童根本没有离开,此刻正立在铜钟前,指节按住钟身,做着明日敲击前最后一遍校准——他抬头,撞见裘不言的身影,脸色骤变,却已来不及出声。

预备剥离音与守钟童指节按钟的那股力道,就在半息之内,于瓶壁上狠狠撞在了一处。

那记反弹,来得又急又狠,径直弹回了裘不言左眼的旧伤——伤口应声裂开半寸,血丝混着泪水,一并涌了出来。可比起这道新伤,更让他浑身一僵的,是眼前忽然清晰起来的那道背影:往常只在阴天才能望见的祖父,此刻,竟在这满室正午的天光里,站得清清楚楚,连衣摆的褶皱,都历历可辨。

那道背影,缓缓转过身来,第一次,对着裘不言,张口吐出了一个音节。

「还。」

裘不言浑身一震,僵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这一个字,轻得像是一口气,却比他这些年听过的任何一句咒诀,都要沉——他忽然想起自己幼时,曾听族中长辈,含糊提过什么“刽子手一脉”的旧事,那时只当是吓唬孩童的闲话,此刻方才明白,这份渊源,或许从未真正断过,而这声“还”字,正是冲着这份未偿的旧账而来。

与此同时,守钟童按在钟身上的那截指节,也被瓶壁猛地一吸,硬生生地,往里带进去半寸——他倒抽一口凉气,却没有挣脱,只是低头,望着自己这截又添了一层悬桥的手指,脸上那份惊惧,渐渐沉淀成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两人对视了片刻,谁都没有先开口。裘不言望着守钟童手上那道新添的痕迹,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荒诞感——他们二人,一个封瓶,一个敲钟,这些年,分明是各据一方的对手,此刻却因这一声“还”,一截悬桥,硬生生地,被绑上了同一座桥。

「这声『还』,」裘不言终于开口,嗓音有些发哑,「不是冲你来的。」

守钟童没有应声,只是望着自己那截被吸住的指节,半晌,才低声道:「可这座桥,往后是我们两个,一起背着了。」

裘不言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时,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他没有回头,却在踏出钟室的那一刻,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这具身体里,某处一直紧绷着、用来隔绝这座塔的东西,此刻正一点点,松脱开来,再也拉不回去了。

守钟童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截新添悬桥的指节,又望向夹层深处那只完瓶。这些日子,他一直以为,自己与裘不言之间,隔着的是一道买卖与誊抄的分野,此刻才明白,二人脚下,原来早就踩在同一张,由这座塔悄悄织就的网上——裘不言封的,或许从不只是旁人的秘密,还有他自己家族,那笔怎么也算不清的旧账。这些日子,塔内塔外,早已悄悄结成了一张谁也说不清全貌的网,此刻,他算是真正摸到了其中一截线头的分量。

——

老庚在滩涂上听完“别替我听”的当日,入夜后,墨司独自坐在抄桌前,望着面前那张摊开的空白纸,久坐未动。

他终于下定决心,提笔蘸墨,想将师父那两句已然确知的话——“听不见”与“别替我听”——并排誊在同一张纸上,请阿漪凭着盲听,辨一辨这两句话,究竟该按什么先后,排定次序。他这些日子,反复咀嚼这两句话的分量,始终理不出个头绪,唯有借阿漪的耳朵,或许才能听出些他这双眼睛看不出的东西。

阿漪应邀而来,在桌前坐下,闭上双眼。

墨司先落下“听不见”三字,笔锋沉稳,未起波澜。落第二行“别替我听”时,笔尖刚触纸,阿漪左眼角那片早已蔓延至眉梢的青苔斑,忽然与墨锭表面的青痕产生共振,一股极细的力道,反向吸走了她左眼一寸之内所有的方向感。

她猛地睁眼,却发觉自己竟连眼前这张抄桌,朝哪个方向,都辨认不清了——这是她这些年头一回,在闭眼盲听时,彻底失去对方位的把握。

「阿漪!」墨司搁笔,想要扶她。

「我没事,」她按住自己的太阳穴,声音有些发虚,却仍强自镇定,「只是……方才那一瞬,好像听见了什么。」

她定了定神,重新闭眼,细听那两行墨迹之间的空隙。她这些日子盲听的半径,已经由七步,缩回了三步,可就在这方寸之间,她竟听出了一行,从未被任何人写下的字——「替她听」三个字,纸上并无墨痕,却由字砂自行凝成,浮在两行之间,清清楚楚。

「『听不见』与『别替我听』之后,」阿漪缓缓睁眼,望着那片凝出的字砂,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意,「还有第三句。是写给我的。」

墨司望着那三个字,一时怔在原地。

「『她』,」阿漪一字一句地,把这三个字重新念了一遍,像是要把它嚼碎,才能咽下,「是谁?」

墨司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那行无字之字,忽然生出一个荒唐却挥之不去的猜测——那个“她”,或许正是他此前从未真正提起过的母亲。若真是如此,这第三句,便不是留给他的,而是师父隔着生死,托付给阿漪的一句嘱托:往后,替他母亲,把这份听,继续听下去。

「我不知道自己母亲的样子,」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师父也从未提过她。我只知道,他临终前,托付过我一段话,我一直以为,那段话是留给我的。」

阿漪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三个悬浮的字,眉心微蹙。她这些年,替旁人听过太多遗言,却从未想过,有一日,会有一句话,越过重重字砂,直接落在自己名字上。她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个以血肉为墨、替她挡下一整段听写命运的人,此刻,若真要她替另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接过这份听的差事,她该如何回应,才不算辜负两边。

「若这话当真是说给我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那我这些年,兴许早就替她听了几分,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

墨司望着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这句话。他望着那行字,笔悬在半空,迟迟未能落下。一旦这一笔写就,这行凭空凝出的字砂,才算真正定形;可他此刻,却连自己该不该动这支笔,都拿不定主意——这份决定,重得让他觉得,自己或许还没有资格,替这句迟到多年的嘱托,落下这最后一笔。他想起白日里,老庚说起那句「别替我听」时,脸上那份释然,忽然明白,这份迟疑,或许正是因为他自己,还没能真正卸下,先前那份「替师父找一句遗言」的执念——他若此刻仓促落笔,倒像是急着替自己,讨一个了断,而非真正,替这句嘱托,慎重地,寻一个归处。

那一夜,两人谁都没有再多说话,只是望着那三个悬在纸面、尚未落墨的字,各自沉默地,坐到了很晚。窗外的潮声起起落落,仿佛也在等着,这最后一笔,何时才肯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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