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拍

两名少年当场呆滞并遗忘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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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清晨预演过后,距黄昏正式敲击尚有一段时辰。三名拾荒少年,摸回了晒盐场旧棚屋——那半块整坯,早在昨夜,便被老庚亲手取走了,他们惦记的,是先前敲碎时,四散在盐堆缝隙里的细碎残屑,指望着能捡拾些残余,换点什么。这三人中,两个是先前试咬盐坯时惊逃的那两个,如今仍旧胆战心惊,却也架不住日子艰难,硬着头皮又回了这处是非之地;另一个,正是更早些日子、趁乱拾走木屑碎片后便去向不明的那个第三人,这些日子四处流散,此刻不知怎地,又与旧伙伴凑到了一处。至于那名当日试咬盐坯、如今永久失声失味的少年,早已被这群人默契地撇在了外头,再没人提起他。

三人刚翻到棚屋深处,便撞见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正蹲在盐堆前,就着一杆随身的小秤,仔细称量着什么。那人正是持秤商人——他这些日子四处打探老庚这一带的动静,循着渔民棚屋的风声,也摸到了这处旧地。他手里托着的,是一小截先前无人留意、埋在盐堆更深处的盐坯碎块,边缘还留着当日被咬开的齿痕。

「这是我们先发现的!」为首的少年冲上前,想一把夺过那截碎块,指望着能靠这个,在老庚面前重新挣回点脸面,「你若不交出来,我们便去内城,把你收购的路数,全抖搂出去!」

持秤商人没有说话,只是不慌不忙地,将手里那杆秤放下,捏起那截碎块,用秤砣轻轻一磕。

碎块应声裂开,从内里涌出的,不是字砂,而是一段极轻、极短的口音——那口音带着几分苍老的沙哑,正是渔民亡母生前说话的腔调。为首少年与另一名少年,恰好都是幼年时,在渔民棚屋附近玩耍,曾亲耳听过那位老人说话的孩子,此刻这段口音一入耳,两人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的神情,齐齐地空了下来。

片刻后,两人像是被谁抹去了什么,怔怔地立在原地,任凭旁人如何呼唤,都毫无反应——他们方才在晒盐场拾荒的整段记忆,连同今日闯进棚屋的这一幕,全都从他们脑海里,干干净净地消失了,只剩一片茫然的空白。

第三名少年——正是先前那一次,趁乱拾走木屑碎片、去向不明的那个——远远躲在暗处,没有靠近,因而幸免于这段口音的波及。他望着两个同伴呆立当场的模样,脸色发白,想转身逃走,却被持秤商人一眼瞥见。

「过来,」持秤商人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分量,「你若肯替我把这截碎块送去闸口暗格,我这枚铜扣,便归你了。」他取出一枚刻着内城商号印记的铜扣,在少年面前晃了晃。

少年望着那两个失魂落魄的同伴,又望着持秤商人手里那枚在日光下泛着冷光的铜扣,心里那份对同伴的愧疚与对眼前这份诱惑的贪念,交织成一片。他想起自己先前那次,趁乱拾走木屑碎片后四处流散的日子——身边没了同伴接济,日子过得比拾荒更苦,这枚铜扣,或许正是他这些日子,第一次真正能攥在手心的、看得见的活路。他犹豫片刻,终究伸手,接过了那截用油布包好的碎块,也接过了那枚铜扣,转身,悄悄地,往内城水门方向去了。

棚屋里,只剩两名少年,仍旧怔怔地立着,眼神空茫,仿佛这一整段拾荒的岁月,从未在他们身上发生过。

——

那日夜里,老庚特地绕去渔民棚屋,与渔民一同守着这第七日的滩涂。两人并肩坐在礁石上,望着潮线一点点后退,谁都没有先开口。

许久,渔民忽然低声说起,自己当日为何那般不舍得交出那半块盐坯。老庚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他知道,这份迟到的解释,或许比盐坯本身,更值得他坐下来,好好听完。

「你寻来那日,我原是想着,把盐坯给你,是理所当然的事,」渔民望着远处的礁石,声音低沉,「可我心里,总有个坎,过不去,只是那时说不出口。」他顿了顿,才接着往下说——原来在老庚寻来之前几日,他曾趁夜翻检盐堆,想确认那半块盐坯是否还安然无恙,却发觉它正顺着盐层,缓缓地,往那处永久带着微光的旧盐斑滑去,那盐斑,正是老庚早年间,一次抢救陶罐时不慎碎裂所留下的污染点。

他说,自己当时想着,不如趁早把这祸根扔进海里,一了百了。可他刚一捧起那半块盐坯,掌心便被盐斑的光刺得几乎睁不开眼,紧接着,耳边传来一阵极轻的咳嗽声——那节律,与他亡母生前,缠绵病榻时的咳嗽,一模一样。

「我娘走的那年,」渔民的声音有些发哑,「咳得最凶的时候,我夜夜守在床边,听得比谁都熟。那晚我听见这声咳嗽,双腿一下子就软了,哪里还扔得下手。」

他最终没有把盐坯扔进海里,而是重新把它埋回了盐堆正中,又寻来一块青砖,在上头刻下亡母的名字,压在了盐坯之上。从那以后,他每逢夜里,都要对着这处盐堆,坐上一炷香的工夫,权当是替母亲,守一份迟到多年的孝。

「只是这份代价,也不是白得的,」渔民接着说,「自那晚起,我便再也想不起,我娘咳嗽时的模样——那声音我还记得,可她那张因为咳嗽而皱起的脸,此刻怎么也想不真切了。」他顿了顿,声音里忽然添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料到的暖意,「倒是换来一样奇怪的东西——这些日子,我总能隐约想起,我小时候,她坐在灯下,替我缝补渔网的样子,那细碎的声响,我原以为早忘干净了,如今倒能想起个大概。」

老庚静静听着,望着远处那处始终带着微光的盐斑,忽然明白,这座城的字砂,从不曾真正夺走什么,它只是执拗地,把一份记忆,换成了另一份——只是这场交换,从来由不得人挑拣,得到什么,失去什么,全凭它自己的心意。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手指、双眼,一处接一处地失去知觉与光感,往往也是在毫无防备的一瞬,换来某个此前从未想过的线索。他与渔民,此刻虽处境不同,却原来都在经历着同一种,这座城独有的、失而复得的辩证——只是渔民换回的,是一段温柔的旧忆,而他自己换回的,至今仍只是一层又一层,越缠越深的谜团。

「往后,」老庚缓缓说,「我巡查经过你这处棚屋,脚步会放慢些。」

渔民没有应声,只是点了点头,两人便这样,并肩坐到了夜深。

——

同一夜,外城西坡井沿,守钟童独自从塔上溜了下来。他没有告诉妹妹这一趟的打算——若被她知道,必定要跟来阻拦,他不愿她冒险,便趁着夜色,一个人悄悄下了塔。

他这些日子,心里始终存着一个念头——若他左脚第二根脚趾,真能替妹妹掌心那处被封的旧痕,充作听桥的替身,那此刻正是验证的好时机:白日里那场核对,已经让他确信,字砂的节律,正一步步逼近失控的边缘,若真到了那一步,妹妹掌心的这处残缺,或许会成为他们兄妹俩,最后的一处软肋。他想着,与其坐等那一日真正到来,不如趁夜深人静,先替妹妹探一探这条路,走不走得通。

他蹲在井沿,将左脚第二根脚趾,探到石沿外半寸,想替妹妹的左掌,听半息井底的回响。

井壁那圈他从未在意过的浅浅环痕深处,几粒尚未安定的、近乎透明的沙粒,忽然被他脚趾的震动惊动。那些沙粒本是空茫一片,不带半点声息,此刻却像是被踩中了什么,猛地朝井口反卷回来。

守钟童猝不及防,右手下意识地撑住井沿,指尖一滑,右手中指的第一个指节,竟被这股回吸的力道,狠狠地,往井口里带了半寸——他倒抽一口凉气,慌忙抽手,那截指节却已经与井口的空茫沙粒,紧紧绞在了一处,怎么也扯不脱。

就在这一瞬,井底那道埋藏已久的回响,第一次,完整地,顺着他这截被绞住的指节,传遍了他的脚趾——那正是他这些日子日夜惦记的第七拍节律,一记不差,清清楚楚。

而他左脚方才那处替身的试探,此刻竟意外地成功了:妹妹掌心那处此前被封住的听力,借着这截新结成的指节之桥,悄悄地,恢复到了与右掌相当的地步——只是这份恢复的介质,从今往后,换成了守钟童自己的这截中指。

他望着自己那截仍与井口纠缠不清的手指,心里那份原先只是试探的轻松,此刻沉沉地,压成了一种被选中般的郑重——这具身体,往后怕是要越来越深地,被这座塔、这口井,一寸寸地,认领进去了。

他挣脱井口的纠缠时,指节已经微微发麻,隐隐透出一丝血色。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忽然想起白日里那场核对时,老庚说过的那句「潮水来了,我们四个,就一起守着」——此刻他望着自己这截新添的伤,忽然觉得,这句话里的「我们」,或许还该算上一个,从未被正式提起过的名字。

他转身往塔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更沉,也更笃定。井沿那圈浅浅的环痕,在他身后,静静地,重新归于沉寂,仿佛方才那场交换,从未发生过——可他清楚地知道,这具身体,此刻已经,与这口井,与妹妹掌心那处残缺,永远地,绞在了一处,再也分不开了。

回到塔下时,妹妹果然还候在阶前,见他右手藏在袖中,神色有异,忙拉过来细看。见那截指节上的伤痕,她脸色一变,正要开口责怪,却在触到他掌心的瞬间,猛地一怔——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左掌那处沉寂已久的听力,此刻正随着兄长这截新伤,缓缓地、真切地,苏醒了过来。

「你……」她望着兄长,眼中交织着惊惧与一种更深的、近乎感激的复杂情绪,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

守钟童没有多解释,只是握紧了她的手,望着塔尖那片被夜色浸透的轮廓,轻声说:「往后,这条听桥,我们两个,一起担着。」这一夜,兄妹二人并肩立在塔根之下,谁都没有再说话,任由远处海面传来的第一缕潮声,一点点,漫过他们的脚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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