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拍

誊抄仅写出首字'听',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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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桌的灯芯已经燃去大半,墨司仍旧俯身在师父遗物箱前,一件一件地翻检。这只箱子,是师父过世后由他收着的,箱里多是些寻常的誊抄用具,他这些日子却总疑心,箱底或许还压着些他从未细看过的东西。

指尖摸到箱角一处硬结时,他停了下来——那是一小截被字砂天然黏死的纸条边缘,纸质早已脆得一碰即碎,唯有这一角,因着字砂的包裹,还勉强留存着原本的形状。纸条紧贴着箱底一处刻痕,那刻痕他认得,是师父生前随手记下的一个小名,想来是他母亲幼时的乳名——这两样东西并置在一处,让墨司心里生出一个隐约的猜测:这截纸条,或许与师父生前未能说完的那句话,有着某种关联。

他记得师父在世时,极少提起自己的母亲,唯有一次深夜誊抄到疲惫处,才含糊念叨过一句,说自己幼时体弱,全靠母亲一字一句哄着才肯喝药,那份耐心,后来竟成了他教墨司誊抄时反复强调的根本。墨司当年只当是寻常的师徒闲谈,如今看着这处并置的刻痕与纸条,才恍然觉得,师父这一生所有的耐心,或许最初都源自那个他极少提起的人。

他这些日子反复琢磨师父临终那句听来模糊的遗言,猜测那该是「听不见」三字,只是这个猜测始终缺一处确证。此刻这截纸条,像是终于给了他一个能够验证的由头。

阿漪正在一旁替他整理其余的誊本,见他神情有异,凑了过来。「找到什么了?」

「或许,是师父没能写完的东西。」墨司的声音有些发紧,「我想把它誊出来,你替我听听看,对不对。」

阿漪看着那截脆薄的纸条边缘,又看了看墨司眼中那份压抑已久的期盼,点了点头,在他身侧坐下,耳朵微微凑近纸面。她这些日子陪着墨司一点点拼凑师父死因的真相,早已习惯了这份小心翼翼——每一次靠近真相,似乎都要先经过一道代价的门槛,这一次,她心里也隐隐有种预感,这截纸条恐怕不会例外。

墨司取过深海寒玉墨,笔尖蘸墨的瞬间,他注意到墨锭表面那层惯常干燥的青痕,此刻竟微微泛出一层湿意——这些年他日日与这方墨打交道,从未见过它自己生出湿气,往常唯有落笔誊抄时,墨锭才会随着他的力道微微回应。他心里掠过一丝不安,望了一眼阿漪,她也察觉到了这份反常,却只是冲他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他没有再细想,深吸一口气,落笔写下了第一个字:「听」。

字刚落定,笔尖那层青痕忽然骤然扩散,顺着墨迹蔓延到纸面边缘,再窜向阿漪凑近的那只手掌。阿漪只觉得一股寒意瞬间贯穿掌心,五指骤然僵住,动弹不得——那寒意不痛,却像是把她整只手掌,连同皮肤下的知觉,一并冻进了一层看不见的冰里。

「阿漪!」墨司惊呼,想要伸手去扶,却怕自己一动,笔尖未干的墨迹生变,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僵在原地。

「我没事,」阿漪咬着牙,声音发颤,「你别停,我听见了——」

她凭着那被冻结前的最后半息,从纸面残留的余息里,勉强辨出了一个音节。「第二个字,」她说,「是'沉'。不是你以为的'不'。」

墨司握笔的手猛地一顿,第二个字始终未能落墨——那层青痕已经彻底冻住了笔尖,再无法蘸墨书写,任凭他如何用力,笔尖都像是嵌进了一块看不见的坚冰里,纹丝不动。他望着纸上那孤零零的一个「听」字,又望着阿漪那只仍旧僵在半空的手,一时不知该先做什么,最终还是先放下了笔,伸手轻轻托住她的手臂,帮她稳住那份僵滞带来的失衡。

僵滞渐渐从阿漪的掌心褪去,她慢慢活动着手指,试着去触碰桌面,触感却诡异得很——她能感觉到桌面的硬度、纹理的粗细,却再也分不出那触感究竟是冷是热。她又试着摸了摸自己的另一只手,同样如此,唯独左手食指的第一节,无论碰到滚烫的灯芯还是冰凉的窗棂,都只剩下一片模糊的、不分冷热的触感。

「代价,」她低声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换来的是第二个字。」她试着弯了弯那根失去冷热知觉的手指,动作还算灵活,只是那份感知的空缺,让这根手指此刻摸起来,竟有种不属于自己身体的疏离感。

墨司望着那截未能写完的纸条,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師父临终遗言的谜团,第一次被撬开了一道真正的缝隙,可这道缝隙撬开的代价,却是阿漪永久失去了辨别冷热的能力。他想起阿漪这些日子里,左眼角那片因常年凝神细听而结出的浅色苔斑,不知何时已经悄悄爬到了眉梢,如今又添上这一道新的损耗,他忽然生出一种近乎窒息的愧疚——他所有寻找真相的执念,最终换来的,竟总是她身上又一处永久的空缺。

「'听'、'沉',」墨司喃喃自语,「原来我一直以为的'听不见',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或许不是想错了,」阿漪缓缓活动着那只仍旧发僵的手,「只是这三个字,还没到能被拼全的时候。你看这纸条,也只肯给我们两个字,剩下的那个字,它自己也还没想好要不要给。」

墨司望着那截脆弱的纸条,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感触——字砂似乎自有它自己的节奏,从不因人的心急而多吐露分毫,先前那枚会说「谁替我收尾」的颗粒是如此,如今这截纸条,竟也是如此。

「往后还要不要再试?」他低声问,更像是在问自己,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犹豫——他既渴望知道剩下那个字究竟是什么,又害怕这份渴望,终将把阿漪一点一点地耗空。

阿漪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今日先到这儿吧。这道口子既然冻住了,硬撬未必撬得开,倒不如等它自己松动的那一天。」

墨司没有反驳。他小心地把那截纸条重新收进箱底,动作比先前更轻,仿佛生怕再惊动它分毫。阿漪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底混杂着悲凉与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这些年她陪着墨司一步步走近这个谜团,早已料到真相不会轻易示人,却没想到,每靠近一分,付出的,竟越来越是她自己。

那一夜,墨司几乎未曾合眼。他躺在榻上,反复回想阿漪那只僵住的手,又想起纸条上那孤零零的「听」字,心里翻来覆去,理不出一个头绪——他想去查问「沉」字接下来该是什么,可这个念头刚起,又被另一层顾虑压下:若真要再逼一次,阿漪身上还能剩下几处不曾被代价染指的地方。他辗转到后半夜,才勉强合眼,梦里全是碎裂的字句,一个个都拼不成完整的句子。

次日清晨,两人一同往旧水门方向去,墨司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脚步却比往日更沉稳几分,像是把昨夜那份纷乱的心绪,暂且都压进了脚底。途中经过一处石阶,正撞见那位哑巴洗衣妇候在那里,见了阿漪,神色间带着几分歉意与犹豫,比划着请她过去。

阿漪认出她,心里先是一惊,随即又生出几分释然——自那日湿衣落地的误会之后,她一直担心两人之间就此生出隔阂,此刻见对方主动候在这里,那份担忧倒先松了几分。她走近,洗衣妇拉着她的手腕,比划出一个「妹妹」的手势,又指了指自己的嘴,摇了摇头,神情焦急。阿漪渐渐明白了她的意思——她的妹妹方才与人争执,骂出了一句极重的话,话一出口便被自己死死咽了回去,那半句未曾出口的咒骂,此刻还悬在附近的空气里,洗衣妇担心它会化成字砂,缠上妹妹自己。

阿漪循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石阶缝隙里,浮着一层极淡的浮砂,正随着晨光若隐若现,遇光便要消散。她想伸手去捞,却又想起自己此刻左手食指尚未从昨夜的代价里缓过来,若贸然以指尖去接这样一段裹着怨气的浮砂,反噬入肤,恐怕又要折损一段听觉记忆。

「墨司,」她转头道,「用你的墨,在她手腕内侧写。」

墨司迟疑了一瞬——他从未在活人的皮肤上落过笔,深海寒玉墨落在纸面时尚且不可涂改,若落在人的身体上,代价又该如何计算,他心里并无把握。可眼下这段浮砂眼看就要被晨光晒得消散,容不得他再多犹豫。他会意,取出深海寒玉墨,在洗衣妇的手腕内侧,依着阿漪的指引,一笔一笔地描出那段浮砂的形状——不是誊在纸上,而是径直落在她的皮肤上。

洗衣妇感觉到墨锋落在腕间,身子微微一颤,却强自忍住没有缩手,只是闭紧了眼,任由那笔尖在她皮肤上游走。浮砂在墨迹描成的瞬间,骤然熄灭,原本浮在空气里的那层微光尽数消散,只在洗衣妇腕间,留下一道淡青色的纹路,如同一道浅浅的伤疤,又不似伤疤那般狰狞。

洗衣妇低头看着自己腕间那道新添的纹路,又惊又疑,伸手轻轻碰了碰,竟不觉得疼痛,只有一丝轻微的凉意,从纹路深处泛出来。

「这道纹路,」阿漪缓缓解释,借着手势加言语,尽量说得慢些,「往后你再沾水,它兴许会发热,那便是它还记得今天这桩事。」

洗衣妇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腕,又看看阿漪与墨司,忽然深深弯下腰,郑重地行了一礼——这一次,她的眼神里不再有先前那场误会里的不悦与惊惧,只剩下一种近乎信赖的感激。

墨司望着那道淡青色的纹路,心里却生出一层新的凉意——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证,深海寒玉墨的誊抄,竟不必落在纸面上,活人的皮肤,同样能够承接这份抄录与代价的因果。往后若有人存心利用这一点,后果将远比封存在瓶中的声音,更加难以预料。他想起裘不言那双总在算计的眼睛,若这层门道被他知晓,只怕外城往后再无一处身体,能真正算作自己的。

他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没有说出口。阿漪似乎也想到了同样的事,两人相视一眼,谁都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并肩沿着水门的方向,继续往前走去。晨光渐渐铺满石阶,昨夜那份未能拼全的三个字,与今晨这道新添的皮肤纹路,此刻在墨司心里,渐渐叠成了同一重意味——这门手艺,无论是誊在纸上还是刻入肌肤,终究都在不断地,向他索要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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