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拍

二人彼此无言,但守钟童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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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傍晚,墨司想起还欠守钟童一只墨盒未还,便揣着东西,沿着沉音塔的旋梯往上爬。塔内光线昏暗,脚步声在石壁间层层回响,快到钟室时,他忽然听见里头传来一阵极轻的嗡鸣,像是某种物件在自顾自地震颤。

他放轻脚步,从虚掩的门缝望进去,正见守钟童蹲在墙角,手里握着钟锤的柄端,正小心翼翼地把一只琉璃瓶往夹层深处推——那瓶子先前显然是被安置得不够妥当,此刻竟自己嗡鸣起来,惊得守钟童额上见了汗。他推妥瓶子,又扯过一块旧钟布盖住,动作干净利落,显然不是第一次这样藏东西。

墨司站在门外,一时不知该不该出声。他望着那只被盖住的瓶子,又望着守钟童紧绷的背影,忽然明白了——这些日子塔内多出的这份不寻常,怕是与近来内城那位裘不言脱不开干系。

他终究还是推开了门。守钟童猛地回头,见是墨司,脸色瞬间僵住,两人隔着半间钟室,谁都没有先开口。钟室里的光线比廊道更暗,唯有西侧一扇小窗透进几缕将尽的天光,落在那块盖住瓶子的旧钟布上,把它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像是一处刻意被藏起来、却又藏不干净的痕迹。

墨司把手里的墨盒放到门边的旧案上,目光在那处夹层上停了片刻,最终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句:「墨盒还你,多谢借用。」说完便转身要走。

「等等。」守钟童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窘迫,「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什么都没想。」墨司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料到的疏离。

守钟童张了张嘴,还想再解释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垂下眼,没有说下去。塔规不许他向外人多言钟声的门道,可眼下这份沉默,比任何解释都更让墨司心里发沉——他们二人这些日子里,本是各自守着一份不必言明的默契,如今这份默契里,第一次多出了一处彼此都心知肚明、却谁都不愿点破的缺口。

墨司想起自己曾在这处钟室的积灰上,复刻过七组节拍的轮廓,那时守钟童虽不能以言语相授,却也肯耐心地一遍遍敲给他看,两人之间那份互相成全的信任,本不该这样轻易生出裂痕。他张了张嘴,想问一句「那瓶子里是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忽然意识到,若守钟童连这个都不愿说,逼问只会让这道裂痕更深,倒不如先给彼此留一点余地。

墨司没有再多留,转身下了旋梯。此后他再来沉音塔,守钟童总会寻个由头,陪在钟室里,不再让他像从前那样,独自进出这处地方——这份变化不算明显,却让墨司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与这座塔之间,那道原本敞开的门,如今只在敲钟之时,才肯为他留一条缝。

几日后,墨司收到消息,说裘不言在旧水门那边等他,要给他看看「他那只瓶中物的去向」。墨司心知这话里必有蹊跷,仍旧赴约——他这些日子一直想找机会,把旧水门下字砂流向已然倒转的事告诉裘不言,若这处渗漏正把声音反向送回内城,那么内城那边,怕是也该有所防备,这份提醒,与两人之间的对峙无关,只关乎这片外城与内城,是否还有余地各自安好。

到了水门残闸,裘不言却只露出半张脸,藏在闸口的阴影里,像是刻意不让自己完全显形。

「先生今日肯赴约,倒是意外。」他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不过在谈别的之前,先生不妨先把字砂扩散的消息,让给我一份。」

墨司皱眉,目光扫过他半隐在阴影中的身形,试图从仅露出的那半张脸上看出些端倪,却什么也看不出:「你如何得知我查出了什么?」

「先生这些日子往返水门的次数,瞒不过有心人。」裘不言的语气依旧从容,「先生若肯说,我这边,或许也能透露些别的消息作为交换。」

墨司盯着那半张藏在阴影里的脸,心里那点想要提醒对方的念头,此刻却被一种更深的警惕压了下去——裘不言从不做无利可图的事,若这份消息真的落到他手里,只怕不出几日,便会被他包装成另一桩待价而沽的买卖,而非真正用来防备什么。

「这消息,我不会给你。」墨司说,「你若真想知道,自己去水门底下听。」

裘不言沉默片刻,阴影里的那半张脸,看不出任何表情变化。「先生这样固执,」他终于开口,「往后怕是要吃些眼下看不见的亏。」

「那也是我自己的事。」墨司说完,不再多留,转身离去。

这场会面没有谈成任何交易,裘不言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在闸口的木柱上,留下了第二道几乎不可见的油渍——与先前塔外廊道那道一样,浅淡得几乎无人能察觉,却是他这些日子惯用的一种记号,标记着他曾经到访、却未能得手的地方。墨司与他之间,那道原本清清楚楚划下的界线,此刻已经不再是简单的互不介入,而是变成了彼此都在暗中盯着对方的一场角力。

又过了两日,墨司与阿漪一同往内城边缘去,替一位相熟的老人捎带几味外城才有的草药。两人一路走一路说着近来的事——墨司提起沉音塔那道新添的隔阂,阿漪听完,只说了句「他既不肯说,你便先等等,逼急了反倒疏远」,墨司应了一声,心里却仍不是滋味。经过一处回声铺后巷时,裘不言忽然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二位来得正好。」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可这份温和落在此刻,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压迫,「我这边有一桩事,想请墨司先生帮忙——沉音塔内深处,有一段低频的嗡鸣,我想请先生替我誊抄下来。」

墨司神色一沉:「你要的不是塔钟的声音。」

「自然不是,」裘不言不否认,「那嗡鸣来自塔基更深的地方,一处至今未曾打开的石室。」

阿漪听到这话,脸色骤然变了——她这些日子听字砂听出的东西越来越多,隐约能感觉到,这段嗡鸣绝非寻常之物,若真被誊抄出来,谁也说不准会牵出怎样的后果。她刚要开口拒绝,裘不言却抢先一步,转向她。

「阿漪姑娘不必着急表态,」他说,「若墨司先生不肯应下这桩事,往后我这边,便不再收购姑娘的任何释义——连带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琉璃片,「这枚样本,我也会原样退还,让它自己去找该去的地方。」

阿漪认得那枚琉璃片——那是她在井边替洗衣妇释出的半句遗言,她当日只刻在青苔上回赠给对方,从未想过这份心意,竟也会被人转述、辗转记录,不知经了几手,最终落进了裘不言手里。她攥紧了手指,既愤怒于自己的解读又一次被人窃取转卖,又惊惧于这枚样本若被「原样退还」,那半句尚未说完的遗言脱离了她的看管,不知会给洗衣妇带来怎样的后果。

墨司见状,沉默了很久,没有立刻答话——他想以这份沉默,逼裘不言先松口,答应此后不再动阿漪分毫,可裘不言只是耐心地等着,丝毫不为所动,显然早已料到他会用这样的法子拖延。巷子里静得能听见远处水道退潮的声响,一下、又一下,衬得这场对峙愈发漫长。

「先生这份沉默,」裘不言终于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半分不耐,「我可以陪先生耗到日落,只是耗到最后,这枚样本,终究还是要有个去处——先生若信不过我的诚意,倒不如快些拿主意,免得夜长梦多,苦的还是姑娘。」

这话说得看似体贴,实则是又一层压力。墨司望着他手里那枚琉璃片,又望了一眼阿漪紧攥的双手,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再拖下去的余地。

「先生若想让我先做出承诺,」裘不言淡淡道,「不妨先签下这份口头的契约,我自会照办。」

墨司望向阿漪,两人对视一瞬,他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信任,也读出了不忍——她不愿他为了自己去应下这样的事,可眼下这局面,退让已成了唯一能护住她的办法。他终于开口:「你先让阿漪离开。」

裘不言点头应允。阿漪还想再说什么,被墨司用眼神止住,只得转身,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说吧,」墨司望着裘不言,「你要什么。」

「七日之内,」裘不言缓缓道,「先生不得再为外城任何亡者誊抄。作为交换,这七日里,我也不会再动阿漪姑娘那边的渠道分毫——只是这渠道,须得暂时关闭,免得夜长梦多。」

墨司心里清楚,这道条件表面上是各退一步,实则是把他往日赖以维系外城信任的活计,硬生生冻结了七日,而阿漪的释义之路,也将同样陷入停滞——这七日里,若再有人家托来绝笔遗言,他都得一一回绝,这份亏欠,他不知该如何向外城那些等着誊抄的人家交代。可转念一想,若不应下,阿漪此刻便要独自面对裘不言手里那枚随时可能「原样退还」的样本,两害相较,他只能选眼下这一桩。他盯着裘不言半晌,终究还是点了头——这七日的代价,好过让阿漪继续被人拿捏在手里。

「先生这七日,」裘不言又补了一句,像是要把话说得更周全,「若真有等不及的人家上门求誊抄,先生不妨如实相告,只说这几日手头有别的要事,倒也不必细说原委。」

墨司没有应声,只当这是又一层不必要的叮嘱——他向来不打算把这桩交易的细节泄露给任何人,包括阿漪往后要如何面对这七日的空窗,他都还没想好该如何开口。

「一言为定。」裘不言说完,转身欲走,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先生方才既已应下,不妨也听句实话——那段嗡鸣,我追查了许久,早已确认并非出自钟声本身,而是塔基深处那处从未开启的石室。先生往后若得空,倒不妨去想想,那石室里,究竟封着什么。」

他说完便隐入巷弄深处,脚步一如既往地不疾不徐。墨司独自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那份被迫应下的屈辱,与方才裘不言临走前那句话里透出的信息,此刻交缠在一处,让他一时分不清,自己这一步退让,究竟是护住了阿漪,还是又往那张越缠越密的网里,多添了一道自己的丝线。

塔基深处一处从未开启的石室——这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忽然让他想起前几日在钟室门外撞见守钟童藏瓶时的那份异样。若裘不言追查的嗡鸣当真来自塔基,那么守钟童那份突如其来的谨慎,或许并非单纯针对他一人,而是这座塔本身,早已察觉到有人正一步步逼近它最深处那道从未示人的秘密。墨司想起守钟童这些日子对他的疏远,忽然生出一丝新的体谅——那份戒备,未必是不信任他,而是守钟童自己,或许也早已被这份逼近,逼得寸步难行。

他抬头望向沉音塔的方向,塔尖在暮色里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这七日的沉默,对他而言,是一场被迫放下的誊抄;可若裘不言所言不虚,这七日,或许也正是这座塔、这片外城,在这张越织越密的网彻底收紧之前,最后一段还能喘息的时日。他转身往回走,去找阿漪——这场交易的分量,终究还是得当面跟她说清楚,哪怕这份坦白,会让她再度想起自己先前独自隐瞒的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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