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拍

墨司选择以伤口换进度,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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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司已经两夜没有合眼了。

小屋工作台上的字砂堆得几乎与台沿齐平——自从那日在水门捞出那片琉璃碎片,他心里那点疑虑便再没能放下,白日里查探内城行商的踪迹,夜里照旧要沿旧水道誊抄,两头的时辰挤压在一处,睡意便成了最先被舍弃的东西。灯芯已经换了第三次,他就着这豆大的光,一笔一笔地往册子上落字,动作比往常慢了许多,倒不是手不稳,而是那份连日积攒的疲惫,让每一个字都要多耗一分心力才能落准。

深夜时分,他伸手去够台角一小撮尚未誊写的字砂,指尖刚一触到,忽然一阵刺痛——那撮字砂里混着一粒漏抄了数日的细碎声音,因久未被誊写、久未被听见,竟自行在堆积中结晶成一根极细的尖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了他的指尖。他倒抽一口气,缩回手,指尖已经渗出一小滴血珠,落在台面那层字砂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迹。

他盯着那道伤口,一时没有立刻处置。这类漏抄自行结晶的情形,他从前也遇到过几回,处置的法子只有一样:用随身的寒玉墨点封伤口,墨一沾到破损的皮肉,会自行凝出一层极薄的封膜,止血也止痛,几乎不留疤痕。这是最快、也最不费事的法子——若不这样处置,伤口渗血不止,今夜剩下的誊抄便要全数搁置,等伤口自行愈合,至少也要耽误两三日的进度,而眼下水道里的字砂已经堆得这样高,他实在耗不起这两三日。

可他也清楚,这寒玉墨从不曾真正区分过"写在纸上"与"点在伤口上"——它的规矩只有一条:一旦落下便要索取代价,纸上是涂改,伤口上便是止血本身。墨一旦接触创面,便会按创口的大小,从他自身的记忆里,取走等量的一段,作为封住伤口的交换。创口越深,取走的记忆便越完整、越清晰;创口越浅,取走的往往只是一些模糊的边角。这个道理他早年就懂,师父也曾用这个办法处置过自己的旧伤,只是次数不多,师父向来极力避免这样做,只在万不得已时才肯松口。

他望着那根细小的刺、那道并不算深的伤口,在心里估量着代价——大约会是极短的一小段,未必伤筋动骨。可他也清楚,一旦选了这条路,取走的究竟是哪一段,从不由他自己挑,寒玉墨自有它的取法,从不预先商量。它像是能感知一个人记忆里哪些部分最不设防、哪些部分连接得最松散,便从那里下手,取走的东西未必是最要紧的,却也未必不是。

他坐在灯下,把这道选择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权衡了片刻:一边是今夜的进度,是那越堆越高、随时可能引发新一轮潮汐的字砂,是阿漪明日还要来核对的册子;一边是他自己的一段记忆,一段他甚至不知道具体是哪一段的记忆。他想起这些年里,自己已经因为类似的意外,付出过不止一次这样的代价,每一次事后都告诉自己,下一回一定要更谨慎,不再让漏抄的声音积到自行结晶的地步——可字砂堆得越来越高,誊抄的活计越来越赶,谨慎这件事,渐渐成了他负担不起的奢侈。这样的权衡,他做过不止一次,却从未有哪一次真正轻松过。

他终究还是取出随身的墨锭,就着灯光,将墨尖轻轻点在指尖的伤口上。

刹那间,一阵极细微的凉意从指尖窜起,顺着手腕一路往上,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他身体深处被轻轻抽走,那感觉不痛,却比痛更难以忍受——像是被人在心里轻轻挖走一小块,挖走的地方旋即又被抹平,连一点破损的边缘都不留。他闭上眼,等那阵凉意褪去,再睁眼时,指尖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不留一丝痕迹,仿佛方才那道伤从未存在过。

他动了动手指,一切如常,唯独心里空出一小块,说不清是什么形状——他知道那处空缺曾经装着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具体的内容,只剩一种模糊的、类似丢了东西却记不清丢了什么的怅然。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只是每一次都会重新体验一遍那份怅然,仿佛身体记得失去,心却记不得失去了什么。

他坐在原地,努力去追那处空缺的边界,试图从残留的感觉里拼凑出些什么。渐渐地,一个念头浮了上来:那似乎与师父有关,与师父离世那一日有关。他记得那一日的很多事——师父说了什么,自己当时站在哪里,甚至记得当时手里还握着一支未及收好的笔——唯独记不起,那一日窗外的天色究竟是什么样子。是阴是晴,是灰是蓝,他此刻怎么也想不起来,仿佛那扇窗子被人从他的记忆里悄悄摘掉了,只留下一个空空的窗框。

这个发现让他猛地睁大了眼睛。窗外的天色,原本不该是什么要紧的细节,可他此刻却生出一种强烈的直觉——师父之死的真相,或许从来不只是藏在他未写下的那句遗言里,也藏在他死前窗外那片此刻已经彻底空白的天色里。或许那日的天光、云影、某一种他早已无法追忆的光线角度,本能牵出一些关于那场字砂过载的线索,而这条线索,此刻已经被他自己亲手抹去,永远无法找回。

他试着从旁的方向去拼凑——那一日师父说话的语速、屋里的气味、地上散落的几页残稿,这些他都还记得清清楚楚,唯独窗外的天色,无论他怎样努力去想,脑海里都只是一片均匀的、没有任何颜色的空白,像是有人拿一块布,把那扇窗子仔仔细细地蒙住了。他甚至想不起,那一日自己是否曾抬头看过窗外——或许看过,此刻却连"看过"这件事本身,都已经无从确认。

他伏在案上,久久没有动。方才那阵短暂的麻木渐渐褪去,一种更沉的自责涌了上来——他知道这不是他能预料的代价,可这份不能预料,并没有让他心里好受多少。他想起师父在世时反复叮嘱他要爱惜这份记忆,如今师父离世的细节,竟是被他自己的手,一点一点地誊抄没了,这份讽刺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他重新拿起笔,望着面前还未誊完的字砂,终究还是继续落笔,只是笔尖比方才更沉了几分,每写一个字,都像是在替自己方才那个决定,多担一分。

第二日黄昏,外城水井旁,阿漪正听一个半大的少年抱怨。

那少年名叫阿灶,是外城有名的拾荒少年,常年在各处角落翻拣旁人丢弃的碎物,换些零用。他与阿漪相熟已久——外城不少人嫌他嘴碎手脏,不愿多搭理,唯独阿漪从不嫌弃,偶尔还会用他捡来的碎物换些说书的闲话,一来二去,这少年待她比待旁人更亲近几分,有什么烦心事,也乐意先说给她听。

他蹲在井沿,手里还攥着一个刚捞上来的破陶片,说话却不太在意手上的东西,只顾着抱怨:「阿漪姐,这几日我喝了井里的水,早上吃的什么,晌午就想不起来了,也不是一回两回,我娘说我是懒得记,说我这毛病是天生的,可我觉得不对劲,前几日我还听隔壁老周头也这么说,他都活了大半辈子了,从没听他抱怨过这个。」

阿漪一边听,一边留意他话里的细节——不是记不清昨日的事,而是连今日晌午都记不清早上吃了什么,这份遗忘的速度,比寻常的清理不全要快得多。

阿漪听着,眉头渐渐蹙了起来。她这些日子听字砂听得多了,越来越能从细枝末节里嗅出不对劲的地方,阿灶这番抱怨,虽然听着琐碎,落进她耳朵里,却像是敲响了一记警钟——外城的失忆,从前她只当是清理不全、字砂渗入地下水的老问题,可若连这口井的水位都连日下降,个中缘由,恐怕不只是老问题这样简单。

「你带我去井边细看看。」她说。

阿灶依言引她走近井沿,阿漪伸出手,指尖贴着湿滑的石壁,一点一点往下探,试图听辨水位线以下是否藏着什么。石壁常年浸水,长满薄薄一层青苔,滑腻得很,她探得深了些,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朝井里栽去,幸而阿灶眼疾手快,一把扯住她的衣袖,才堪堪稳住。

「阿漪姐你慢些!」阿灶的声音里带着少见的紧张,此前他嘴上虽随便,此刻却是真怕她摔进井里。

阿漪定了定神,谢过他,又俯身探了一次,这一回学乖了,一手扶着阿灶的胳膊借力,另一手才敢往井壁深处探。指尖贴着湿冷的石面,缓缓下移,忽然,她听到了——水位线以下,石壁的缝隙里,隐隐传来一种极细微的、与她这些日子熟悉的字砂震颤十分相似的声响,沿着某条看不见的裂隙,一点一点往深处渗去。

她屏息又听了一阵,确认无误后直起身,脸色比方才更沉:「字砂正顺着地下的裂隙往水脉里渗,这口井,怕是已经渗进去不少了。」

阿灶听得半懂不懂,只知道这不是什么好消息,讪讪地问:「那……我还能喝这井水吗?」

「近些日子先少喝,能挑别处的水,就别贪这口井近。」阿漪叮嘱他,语气里带着少见的郑重,阿灶也难得没有嬉皮笑脸,认真应了一声。

送走阿灶,阿漪站在井边,又把方才听到的那层震颤在心里过了一遍。她想起自己前几日在内城边缘听出的那层字砂低语,与此刻这口井壁缝隙里的震颤,隐约有几分相通之处——都是字砂并非全然惰性的证据。这两桩事她原本还没想好要不要一并告诉墨司,此刻却觉得,或许该趁早说清楚,免得日后各自揣着一半的线索,反倒拼不出全貌。

她转身往墨司的小屋方向去,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她要把这件事告诉他,还要提一个具体的要求:誊抄台离水井太近,往后须挪远三步,不然日日经手的字砂,只怕也要顺着同样的路数,渗进这口井里去,凭空又添一处风险。这个念头一旦成形,她心里那点因阿灶的抱怨而起的不安,才算落定了一半——至少,这是一件此刻就能着手去做、去防的事,不必像那层低语一样,只能悬在心里,无处安放。

第七日清晨,潮汐照例退去,外城东段的海滩上,老庚照例扛着扫帚下滩。这一日他一到滩上,便觉出几分异样——潮线比往常多退了足足七步,露出一片从未清理过的新砂面,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灰色。他心里清楚,这样一片新露的砂面,字砂残留的厚度只会比往常更甚,若不趁窗口期一口气扫完,等下一轮涨潮一来,今日这份差事便要前功尽弃。

他不敢耽搁,扛起扫帚便一路往前扫去,动作比平日更急,右手因这几轮潮汐积下的僵滞,握着扫帚柄的力道已不如从前,他却顾不上这些,只顾着与潮水抢时辰。扫到砂面中段,扫帚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一顶,力道之大,险些脱手,若不是他这些年练出的本能反应,及时松了半分力道,只怕这一下要连人带扫帚一并栽倒。

他定睛去看,才发觉这片新露出的砂面下,藏着一段木桩,年深日久,早已被字砂与泥沙半掩,只余一角戳在表层之下——那是前任守夜人当年钉入滩涂的旧物,具体用途早已无人说得清,有人说是用来标记什么界线,也有人说只是随手插下的旧物,此刻却被他这一扫,硬生生弹了出来,木桩边缘的裂口锋利如刃,狠狠划过他的手背。

血珠瞬间涌了出来,老庚倒抽一口凉气,却没有停手——潮汐不等人,这一片新砂面若不趁着窗口期扫完,明日又要多添一层积压。他忍着伤口的刺痛,用另一只手草草压住伤处,另一手继续挥动扫帚,把整片砂面一寸一寸地扫进推车,直到最后一捧字砂落定,他才直起腰,望着终于清空的滩涂,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伤口这时才真正疼了起来,他低头去看,手背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划痕,血已经把手套浸透,顺着指缝一滴一滴落在刚清空的砂面上,很快被风吹干成一小片暗色的印子。他就地用衣角胡乱包扎了一下,撑着把满满一车字砂推回岸边的收纳处,才慢慢挪回小屋,找出些草药胡乱敷了,才算暂时止住血。

这一夜,他坐在矮凳上,右手肿得握不住扫帚柄,他勉强活动了几下手指,一阵阵钝痛顺着腕骨往上窜,试了几次都无法完全攥拳,才真正确认握力比往常弱了不止一点——往后恐怕再难像从前那样,一把握住扫帚使足全力。他望着那只肿胀的手,又望了望窗外渐暗的天色,忽然想起亡兄当年也是这样,一次次带着小伤硬撑着完成清理,直到某一轮,终究撑不过去。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沉,他没有再多想,只是把这份疼痛,和先前那些沉默的心事一样,默默压进了心底最不常翻动的那一层,起身去准备明日的差事,仿佛今日这道伤,也不过是清理途中一件寻常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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